林易的目光在“古井”二字和那些详尽到可怕的城防标注上来回移动。

    

    “果然是你。”

    

    前几天那个在围捕中如同鬼魅般消失的目标与眼前这个提供要害情报的“古井”的影像，在他的脑海中瞬间重叠——

    

    一个潜伏极深、拥有合法身份接触核心城防且警惕性极高的日谍。

    

    他重新拿起放大镜，几乎是贴着底片，一寸寸检视那两张地图，尤其是标注的笔迹细节和打字机备注的格式。

    

    然后，他快速从怀中另一处暗袋，取出沈小曼交给他的那份监听记录薄纸。

    

    在暗红的灯光下，他将底片上情报末尾备注的接收时间戳与监听记录上那个“神秘信号”最后活跃及突然沉寂的时间节点，进行仔细比对。

    

    很快，他就确定了！

    

    那个信号沉寂前最后发出的，正是标注“古井”提供情报的那份电文的大致时间段。

    

    之后，无论“古井”还是那个信号，都再未出现。

    

    “确认了。”林易放下手中的东西，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就是他。”

    

    可新的问题随即而来，且冰冷而棘手：

    

    古井逃脱围捕后，肯定清楚自己暴露了，必然会蛰伏得更深，而且会废弃掉原有的联络频段和方式。

    

    北平城百万人口，藏一个人如沧海藏针，更何况还是精通此道的间谍。

    

    如何揪出？

    

    强搜？无异大海捞针，且极易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

    

    等待他下次主动联系？太被动，且不知何时，其间足以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更何况，以古井的谨慎，他大概率不会再启用那个频段了。

    

    从“古井”能提供如此要害情报看，他每多自由活动一天，都是悬在北平城防头顶的利剑。

    

    时间紧迫，必须主动出击。

    

    林易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海中无数信息碎片、人物关系、行为逻辑飞速碰撞组合。

    

    上一次的失败教训，清晰而深刻。

    

    古井的警觉性远超预估，对线下环境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

    

    方辰手下那些散布在街头巷尾的盯梢眼线，或许正是惊走他的原因。

    

    传统的依赖人力近距离监视的方法，对这只已然受惊的“老狐狸”恐怕已不再适用，甚至可能再次坏事。

    

    他需要一种更隐蔽、更遥远，却又能覆盖关键区域的“眼睛”。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他倏然睁开眼，昏暗红光映照下，那眼神沉静如水，却透着冰冷而精确的算计光芒。

    

    “既然你躲进了阴影，对窥探自己的眼睛如此敏感……”

    

    他喃喃低语，一个调整后的计划轮廓在脑中迅速清晰、具化。

    

    “那我就用你的声音，把你钓出来。”

    

    引蛇出洞的关键，在于“饵”必须足够真实，足以触动“古井”紧绷的神经，让他不得不冒头确认，或者采取行动。

    

    而捕捉其行踪的方式，则必须超越他已有的防备。

    

    林易吹熄了暗房的红灯，在绝对的黑暗里静坐了片刻，让思绪彻底沉静。

    

    然后，他起身，摸黑走到房间另一角，轻轻挪开墙角一块松动的地砖，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铁盒。

    

    打开后，里面是一部微型电台和密码本。

    

    他戴上耳机，手法娴熟地开始发报。

    

    电波穿过沉沉的夜幕，将加密的信息送向陈恭澍的接收端。

    

    “我需要一枚埋在城防司令部或其紧密关联部门的钉子，可靠，或能被绝对控制。查询你手中的资源，速复。”

    

    等待回音的时间并不长。

    

    陈恭澍回复道：无直属情报员。但有一目标，作战参谋室少校参谋周世尧，贪财好色，在外养有外室并育有一子，此事隐瞒极深。可用其把柄要挟，令其听用。但此人胆小、口无遮拦，不堪大用，仅可作一次性或短期传递特定物品之用。

    

    一次性，短期，传递特定物品……足够了。

    

    林易再次发报，指令清晰而冷酷：“设法利用此人。你伪造一份《北平城近期城防部署调整与火力强化计划（绝密）》，内容需专业，细节需合理，关键处可预设三处不易察觉但致命的逻辑与布防漏洞。完成后，令其利用职务之便，确保该计划文件能‘正常’呈递至城防司令案头，并进入司令部内部常规流转程序。其余事务，无需他知晓，亦无需他再参与。完成后，给予其部分钱财，明确警告，若泄露半字，他隐藏之事明日便会人尽皆知。此线随后静默，非我指令，不得再联。”

    

    他相信陈恭澍的手段，足以让那个周参谋在恐惧和利诱下，完美扮演好这个“无意中”经手了“绝密计划”的角色。

    

    这份假计划，就是投入死水潭的第一块石头，旨在搅动深水下的鱼。

    

    接下来，是如何定位对方位置。

    

    林易的手指离开了电台，转而拿起了电话听筒。

    

    他没有拨给方辰，上次围捕功亏一篑的教训让他决心换一种方式。

    

    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听筒里传来沈小曼清晰而克制的声音：“是我。”

    

    “小曼，”林易的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口吻：“上次监听的那个目标，很可能仍在城内，且会继续活动，我们需要改变策略。”

    

    “请指示。”

    

    “我会设法将一份特殊的‘诱饵’送入城防司令部内部流通。目标一旦接触或获知此诱饵内容，有很大概率会尝试与其上线联络。”林易略作停顿，确保对方理解其中的关键：“鉴于其反侦察意识极强，常规人力监视易被其察觉。我要求你，立刻协调准备最好的侦听设备与人员，让我们的侦听车在接下来数日内，于城防司令部周边及城内几个重点区域，进行轮换、隐蔽的无线电信号监控，24小时不间断。”

    

    “重点是，”他加重了语气：“捕捉任何新出现的异常时段的无线电信号，记录其出现时间、频率、特征码、持续时间及大致方位。如果古井动起来，他最终很可能会回到电波里。我要你在他按下发报键的那一刻，就尽可能锁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