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单独召见了陈恭澎,地点就在他那处安保严密的私宅书房,只有他们两人。
没有寒暄,林易直接摊开了部分计划的核心难点。
“恭澎兄,时局紧迫,闲话不提。北平迟早不守,我们必须提前转入地下。产业已在布置,但人员的‘根’,需要扎得更深、更真。我需要最好的‘画师’和‘裁缝’,为站内每一个人,至少准备两到三套毫无破绽的‘衣服’,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针每一线,都要缝得天衣无缝。”
他用了行内的暗语。
“画师”指伪造证件的顶级高手,“裁缝”则是编造完整人生经历、设计社会关系的专家。
陈恭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显然对此早有预料。
他大致能猜到林易那一系列操作背后的真实企图。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站长,此事关系重大,且工程浩繁。‘画师’和‘裁缝’,金陵有,天津租界里也可能找到顶尖的,但要他们秘密前来,且短时间内完成如此大量的精细工作,风险极高,代价也……”
“代价不是问题。”林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风险,由我们来控制在最小。你的人脉和渠道,是完成此事的关键。我要的不仅是几张以假乱真的证件,更是能经得起反复核查的、在警察局户籍档案里‘真实存在’的人生。档案,是关键中的关键。”
陈恭澎瞳孔微缩,明白了林易的深意。
伪造证件是一回事,直接篡改官方户籍存档,则是另一层面的冒险和手艺。
“站长是想……动户籍科的底档?”
“不错。”林易点头:“而且必须是在不惊动和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我们的人,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知道自己该用哪个名字、什么身份即可。真正的核心档案,只有你、我,以及极少数经手人掌握。”
这是最高级别的潜伏保密要求。
陈恭澎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也明白了林易的决心。
这不仅仅是为生存做的准备,更是在为一场可能极其漫长且残酷的潜伏战打造最坚固的盔甲。
“我明白了。”陈恭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尽快联络,安排最可靠和专业的人手,分批秘密进入北平。所需材料,我会对站内每一个人进行不引人注目的信息采集,包括体貌特征的详细描述、可能需要的技能背景、乃至口音特点。户籍档案那边……”
他顿了顿:“我们在北平警察局内部有不止一个情报员,他们可以做到不留痕迹地更换档案。”
“具体操作,由你全权负责,我只要结果。”林易看着他:“方辰的行动队会配合你,提供秘密保护和工作场所的安全保障。沈小曼的情报组负责信息提供和外围警戒。此事,列为当前最高机密,代号……‘生根’。”
“生根……”陈恭澎咀嚼着这两个字,深感贴切:“是,站长。‘生根’计划,我会尽快拿出详细方案。”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北平站表面波澜不惊。
林易依然偶尔出现在社交场合,关心着他的“生意”。
站内日常工作在陈恭澎的主持下按部就班。
方辰忙着整训合并后的行动队,沈小曼的情报网络在沉默中延伸。
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一场精密至极的“身份制造”工程悄然启动。
几批身份神秘的“专家”,以各种名义和伪装,被陈恭澎通过不同渠道接入了北平。
他们被安置在几处绝对安全、彼此隔离的秘密地点。
沈小曼的情报组提供了站内所有人员的详细评估报告,包括每个人的性格特点、擅长技能、社会关系、口音籍贯,甚至细致到笔迹习惯、有无特殊胎记或身体特征。
“画师”们根据这些资料,开始精心制作从出生证明、学历证书、从业执照到各种可能需要的票证、信件、老照片。
纸张的年份、墨迹的氧化程度、印章的磨损细节,无一不追求极致逼真。
与此同时,陈恭澎启动了那条深埋在北平警察总局户籍科的内线。
在一个经过精心挑选的深夜,内线利用值班之便,在“画师”们预先制作好的、几乎与原始档案别无二致的“旧档”掩护下,将一批全新的户籍卡片、登记簿页,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或插入了相应的档案序列之中。
这些新“长”出来的“北平市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职业五花八门,居住地遍布内外城。
社会关系看似简单却经得起推敲,人生轨迹完整连贯,甚至在以往的某些无关紧要的全市登记记录,如防疫注射、赈灾领米等中,也能找到他们若有若无的“痕迹”。
这是一项庞大、繁琐且不容有失的社会工程。
每一份伪造的身份,都必须能独立承受检查。
而所有身份之间,又要避免出现不合逻辑的交集或矛盾。
陈恭澎和他找来的专家们几乎是不眠不休,林易则通过方辰和石头,确保整个流程的绝对安全和秘密。
终于,在北平沦陷的阴影日益迫近的一个黄昏,陈恭澎将一份绝密的名单和对应的档案存放索引,送到了林易的书房。
名单上,是北平站所有核心及重要外勤人员,每个人名下,都列着两到三个不同的姓名、身份和背景故事,以及紧急情况下启用和联络的暗语、方式。
“站长,‘生根’计划,第一阶段完成。”陈恭澎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所有预设身份,均已‘种’入土中。相关证件、道具,也已制作完毕,分处密存。这是总纲和钥匙。”
林易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名单,仔细翻阅。
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和人生,仿佛一个个等待激活的幽灵。
有了这些,北平站的每一个人,在必要时,都可以像水银泻地一样,消失在北平城百万市民之中,拥有一个甚至多个“合法”的过去和现在。
“辛苦了,恭澎兄。”林易合上名单,锁进身后的保险柜。
“让专家们按预定计划,分批安全撤离。所有参与此事的内线,给予最高级别保护,并发放额外酬劳。相关纸质记录,除这份总纲和必要的核心记录外,全部销毁。”
“是。”
陈恭澎离开后,林易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暮色中渐次亮起灯火、依旧带着往日雍容却难掩惶惑的北平城。
他这张为北平站量身打造的深入城市肌理的地下生存网络,骨架已成。
或许不能保证绝对安全,但至少,在即将到来的至暗时刻,给予了每个人多一分隐藏、周旋乃至战斗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