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寒风刮过空旷的郊野,卷起尘土。
老陈贴着一处残破的土墙阴影,缓缓摘下粘在脸上的短须,又用沾湿的布巾擦去脸上刻意涂抹的暗色。
伪装卸下,露出一张疲惫但眼神锐利的脸。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北平城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戒严的肃杀之气仿佛能透到城外。
他不再犹豫,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事先反复勘察过的隐秘小路,向通县方向潜行。
一路有惊无险。
他避开了几处明面上的哨卡,对于巡逻队,则依靠夜色和地物早早隐匿。
凌晨时分,通县那座不起眼的小院已映入眼帘。
他发出约定的暗号,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老陈?你可算回来了!”开门的是赵德标的心腹,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和后怕。
老陈闪身进门,点了点头,顾不上寒暄,径直走向亮着微弱灯光的堂屋。
赵德标还没睡,正对着窗外的夜色沉思,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形容略显狼狈但眼神沉稳的老陈,紧绷的脸色稍微松了松。
“回来了就好。东西呢?”
“在这儿。”老陈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个小小的油纸包,双手递了过去。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觉得腋下的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那是翻越一道铁丝网时被刮破的,但当时肾上腺素飙升,竟未察觉。
赵德标接过油纸包,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上下打量了老陈一番,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示意他坐下。
“说说情况。怎么拿到的?城里现在怎么样?铁栓和张彪呢?”
老陈在硬木凳子上坐下,接过同志递来的热水灌了一大口,稳了稳呼吸,才开口道:“是铁栓。昨天下午,他在我门脸前的簸箕里,丢了一个半旧的铜烟嘴。那是我们约好的紧急撤退和传递‘有重要收获’的双重信号。我看到信号,就在后门隐蔽处等。天黑后不久,他就来了,把这个塞给我,只说了句‘北平站,锄奸计划,绝密’,让我立刻按二号紧急方案出城,他留下断后并通知张彪。”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我离开时,城里已经开始戒严,动静很大,主要路口和城门都加了双岗,便衣暗探也多了很多。铁栓他……没能跟出来。张彪那边,恐怕也凶多吉少。我判断,他们很可能都已经暴露被捕了。”
赵德标拿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都是好兄弟……可惜了。”
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作为负责人,他必须为活着的人和未完成的任务负责。
他拆开油纸包,取出里面折叠整齐的几页纸,就着昏黄的油灯,仔细看了起来。
起初,他的眉头紧锁,阅读速度很快,但看到后半部分,特别是关于锄奸行动具体执行人选的段落时,他的目光骤然凝住,反复看了两遍,脸上瞬间掠过震惊、恍然,以及一丝冰冷的兴奋。
“竟然……是他们两个!”赵德标猛地合上文件,眼中精光闪烁,再无半分困倦。
“我们监视了这么久,一直没找到确凿证据和合适下手的时机,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北平站这次锄奸行动的头号执行者!这份计划里连殷主席常去的据点、行动规律都摸得这么清楚……好,好啊!”
他立刻站起身,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发现猎物确切踪迹的凌厉。
“老陈,你立了大功!这份情报太及时、太关键了!”
他一边迅速将文件收好,锁进随身的小铁箱,一边语速飞快地下令:“你立刻去处理伤口,休息,但别睡死,保持警戒。小孙,集合我们所有能动的人手,带上家伙,马上出发!”
开门的同志一愣:“标哥,现在?去哪?”
“去‘柳条巷’和‘三号仓库’!”赵德标扣上外套的扣子,语气斩钉截铁:“控制住我们一直盯着的那两个叛徒!要活的,必须活口!”
他看向老陈,解释道:“计划里写明了,北平站的人最迟明天中午就会动手清理门户。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把人握在自己手里!这两个人知道我们一些地下网络的情况,虽然不全,但也是隐患。更重要的是,现在他们是北平站急于除掉的目标,这就是最好的筹码!”
“有了这两个活口,我们或许不仅能自保,还能和北平站……谈一谈!”
赵德标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交换人质,或者,换点别的我们更需要的东西。林易新官上任,这份锄奸计划就是他烧的第一把火,如果这把火没烧成,反而烧到了他自己手上……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就大了。”
“快!行动必须快!一定要赶在北平站的人到达之前,把人控制住!”
小院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如弓弦,人影快速无声地移动起来,检查武器,低声传达命令。
老陈也被人扶着去处理伤口,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外面急促却有序的动静,望着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
计划是拿到了,人也似乎即将落入掌控。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那丝从逃出北平城时就隐约存在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赵德标果断迅疾的行动,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这一切……似乎顺利得有些过分了。
铁栓和张彪的牺牲,换来这份关键情报,价值毋庸置疑。
可北平站那边,林易……真的会如此大意,让如此重要的计划,这么轻易地落在我们手里,并且还恰好指向我们正在监视的目标吗?
但此刻,箭已离弦。
他看着赵德标带着人,悄无声息地没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直扑那两个“锄奸计划”上的关键名字所在的藏身之处。
遥远的北平城内,林易指间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也在等待。
等到敌人内部方向混乱时,向方辰发出最后的动手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