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北平站会议室。
煤油灯的光线昏黄,将围坐在长条桌旁的人影拉长,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显得凝重而扭曲。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潮湿灰尘的味道,与三天前众人出发时的踌躇满志相比,此刻的气氛沉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林易坐在主位,手指轻叩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依次扫过坐在下首的张彪、吴奎、赵铁栓三人,最后落在身旁王天木那看似平静的脸上。
“说吧。”
林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晰的穿透力:
“都什么结果。张彪,你先来。”
张彪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他脸上还带着奔波的风霜和一丝未散的晦气,将保定刘家村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宝柱夭折”、“家书被指为假”、“被村民围攻、撒钱逃命”时,他脸颊肌肉明显抽动了几下,声音里憋着火,更透着委屈。
“站长,副站长!”
他梗着脖子:“不是属下无能!是那刘永贵事先给家里通了气!
而且站里给的档案是旧档,连人家里死了孩子都不知道!
这……这让我们怎么取信于人?”
林易没说话,目光转向吴奎。
吴奎脸色也不好看,闷声道:
“属下去的是静海,找那姓孙的司机的老娘。
那老太太倒是没直接赶人,可一听说要接她去北平‘享福’,立刻就说自己信佛,在老家吃斋念佛为儿子积福,哪儿也不去。
我多劝两句,她就扯着嗓子喊‘土匪抢人啦’,惊动了半个村子……我也是没法子,只能先撤。”
赵铁栓的遭遇更离奇:“我找的是通县警察局那个副队长的媳妇。
那女人精得很,起初还客客气气让进门,看了信,也说笔迹像。
可一听说要安排她‘秘密’去北平团聚,立刻就翻了脸,说自家男人早就交代过,任何不通过正常邮路、自称他兄弟来接家眷的,都是骗子,是绑票的!
说着,还从炕席底下摸出把剪刀对着我……我看她那眼神,是真敢捅。任务……也没成。”
三人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张彪忍不住又补充道:“站长,这分明是那三个王八蛋早就防着这一手,给家里留了话!
咱们的情报不准,行动又泄露了风声,这能怪我们吗?”
吴奎也嘟囔:“就是,谁想到他们连自己亲娘老婆都嘱咐得这么死……”
赵铁栓没再说话,但脸上的不服气显而易见。
“砰!”
林易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一跳,茶水溅出。
他豁然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够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讥诮:
“情报不准?行动泄露?这就是你们给自己的无能找的借口?!”
他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三人:“我是不是该夸你们,失败的理由找得都挺别致,还挺有创意?嗯?!”
“站长……”张彪想辩解。
“我问你们了吗?”
林易厉声打断,向前倾身,压迫感十足:
“我派你们出去是干什么的?是去走亲戚串门子,还是去执行任务?任务是什么?是想方设法控制家属!控制!懂吗?!”
他猛地一指张彪:“刘永贵家里死了人,档案没更新,是站里的疏忽。
可你张彪,一个在北平混了这么多年的老手,被一帮乡下老弱妇孺拿着锄头扁担就撵得满村跑,最后还得靠撒钱逃命?
你的手段呢?
你就不会换个法子,不会动动脑子?
非得一头撞在南墙上,撞得头破血流再回来告诉我墙太硬?!”
“还有你,吴奎!”
林易转向他:“一个吃斋念佛的老太太就把你唬住了?
她喊你就信?
她喊破天,静海那地方,弄晕了拖走,等村里人反应过来,你们早出十里地了!
你倒好,被人一嗓子就给喊回来了!
你当初在行动队绑人勒索的那股狠劲呢?喂狗了?!”
“赵铁栓!”
林易的矛头最后指向他,语气更冷:
“一个女人,一把剪刀,就让你束手无策了?
你不会夺?不会制服?你不会等她放下剪刀再动手?
你怕什么?怕她真捅了你,还是怕捅了她没法交代?
我告诉你,只要人活着弄回来,那就是好样的!
你倒好,被她拿把破剪刀就给逼退了!真是好本事!”
他连珠炮似的痛骂,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将三人批得体无完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又无从辩驳。
“我林易做事,向来对事不对人!”
林易似乎骂得有些气喘,坐回椅子,但目光依旧凌厉:
“你们自己说,这次五路出去,陈恭澎那一路,去接那个教书先生的寡嫂,怎么就成了?
方辰亲自跑的那一趟,去‘请’那个小科员的爹妈,怎么也顺顺当当把人‘接’出来了?
人家遇到的就是顺民,就没点意外?”
他重重哼了一声:“怎么偏偏就你们三路,理由千奇百怪,结果一模一样——灰头土脸地让人给轰出来了?!”
这话更是戳到了三人的痛处。
同样是失败,另外两路似乎成功了,更显得他们无能。
“我看,不是任务太难,是有些人在北平舒坦日子过久了,骨头软了,脑子僵了,不会办事了!”
林易下了结论,语气冰冷。
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从桌上文件夹里抽出几页纸,随意地翻了翻,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遗憾和解气:
“正好,我这里还压着三份晋升报告。
本来想着,这次任务是个机会,办得漂亮,你们三个队长的资历功劳也够往上挪挪位置了。
现在看来……”
他抬起眼皮,扫了三人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站长!”
张彪急了,脸涨得通红:
“这次是我们疏忽,可您不能……”
“不能什么?”
林易再次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
“就因为你们是老同志?
就因为你们跟了副站长多年?
我告诉你们,在北平站,在我林易手底下,只认功劳,不认苦劳!
事情办砸了,就得认罚!
晋升?
暂缓!
等你们什么时候把丢了的场子找回来,把该办的事办得漂漂亮亮,再提不迟!”
这话已是借题发挥,近乎撕破脸了。
取消晋升,而且是当众宣布,这对在站里混资历、讲面子的三人来说,无异于公开打脸。
张彪三人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咯响,羞愤、不甘、怨恨交织在脸上。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天木,眼神里带着求助和期盼——
副站长,您得说句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