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走廊里光线昏暗,将身后的种种猜疑、惶惑与暗涌暂时隔绝。
林易步履未停,径直回到自己的住处——站内一处独立而僻静的小院。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扶手。
王天木会去“交代注意事项”,这在他意料之中。
那三位队长,尤其是张彪,是王天木经营多年的基本盘,不会因为自己一番雷霆部署就立刻倒戈。
但“寻根”计划已经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荡开,人心就不可能毫无波动。
他要的,就是这波动。
而沈小曼监听到的那些声音,那些属于陈望、顺子、老蔫的,在深夜或无人处泄露出的叹息、抱怨与无奈,此刻成了他手中最精准的钥匙。
“方辰,请陈望来一趟,避开人。”
他对着空荡的堂屋低声吩咐,阴影里传来一声几乎微不可察的“是”,随即又归于寂静。
约莫一刻钟后,小院的侧门被无声推开又关上。
行动队的陈望,有些局促地站在堂屋门口,不敢完全踏入。
“站长,您找我?”他声音压得很低,显然对这突然召见很是意外。
“进来说话,把门带上。”林易的声音很平静。
陈望依言照做,屋内更暗了,只能依稀看见林易端坐的轮廓。
“你母亲的风湿,近来可好些了?”林易开口,却不是问任务。
陈望浑身一僵,猛地抬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呼吸明显粗重了一瞬。
“站…站长怎么知道……”
“北平气候湿冷,老人家也只能受罪。
我认识一位德国回来的大夫,专治这个,针药有些门道,就是费用不菲。”
林易仿佛没听见他的疑问,自顾自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手边的茶几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这里有些钱,你先拿去给老人看病。
后续的药费,站里可以特批给你一笔按月领取的补助。”
陈望盯着那布包,喉咙滚动了一下。
老母的病是他最大心病,靠他那点薪饷和偷偷接的私活,根本是杯水车薪。
王副站长虽也偶尔施恩,但从不过问具体,更别提主动安排医生、承担药费。
“站长,我……属下……”他声音有些干涩。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钱不是白拿的。”
林易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吴奎这趟去保定有秘密任务,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但你只要知道他此去责任重大。
你是他手下的人,对他的脾气秉性也很熟悉了。”
陈望心头一凛,隐约明白了什么。
“待会有人给你买好去保定的车票,我要你一路跟着吴奎。
你帮我盯着他在这路上的一切举动,详细记录下来。
还有,王天木那边,若有任何人以任何名义,试图打探、传递任何消息或者接触吴奎可能留下的关系……”
林易顿了顿:
“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有困难,但我要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见了吴奎。
你只需要把这个信息直接报于我知。
此事绝对保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办好了,你母亲的病,站里管到底。
你的前程,我也自有考量。”
他这话恩威并施,直击要害。
陈望看着那包钱,想着卧病在床的老娘,又想起王天木和吴奎往日虽用他们,却从未真正关心过这些“琐事”。
片刻挣扎后,他猛地一抱拳,低声道:
“谢站长!属下知道怎么做!”
“去吧,从原路离开,当心些。”
陈望拿起布包,入手沉重,他不再多言,深深一躬,迅速退入阴影之中。
接下来是顺子,那个机灵却因家境贫寒、婚事屡屡受挫的年轻报务员。
林易见他的地方,换到了小院角落那间看似堆放杂物的厢房。
面对紧张的顺子,林易开门见山:
“听说你和东街布庄刘家的姑娘情投意合,却因聘礼和房屋之事卡住了?”
顺子脸一下子涨红,又是窘迫又是震惊。
“男大当婚,是好事。
我手里有份房产,不大,但成婚够用,可以先借与你安家。
聘礼之事,亦可由站里出一笔特别津贴,以奖励你近日侦听有功的名义。”
林易的语气带着一种解决麻烦的随意:
“不过,我要你秘密跟踪张彪外出,把他所有言行都记录下来……”
林易重复了一遍给陈望的要求,随后问道:“能做到吗?”
顺子眼睛亮了,呼吸急促起来。
房子、聘礼,这对他来说是压垮骆驼的两座大山。
而林易给出的条件,简单,直接却令他无法抗拒。
“站长……我,我能办好!我一定神不知鬼不觉的!”
“细心些,你未来的好日子,系于此。”
林易摆摆手,顺子会意,强压着激动,悄声退走。
最后是老蔫,那个因为酗酒和家中拖累被赵铁栓拿捏住的老油条。
见他的地点又变了,是在小院后墙根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
夜色已浓,两人和树影几乎融为一团。
“老蔫,你的大儿子我打听过了,天资甚是聪颖,是块读书料子。
不过,这么优秀的苗子,却只能在私塾跟着落魄秀才读点杂书,可惜了。”
林易的第一句话,就让老蔫浑身一哆嗦。
“你欠‘福寿堂’的印子钱,利滚利,快压垮你了吧?
赵铁栓替你还过两次,却也让你替他做了不少‘私活’。”
林易的声音像这夜风一样凉:
“那印子钱,我可以帮你一笔勾销。
你儿子的学业,站里可以资助,送他上正经的学堂,接受名师的教导。”
老蔫的背佝偻得更厉害了,黑暗中传来他粗重压抑的喘息。
良久,他才嘶哑着声音问道:“站长,您需要我帮忙对付赵铁栓?”
“你还挺聪明,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多费口舌。
你要是愿意做,我刚才的条件不变,再加一条,送你儿子去公费留学。
怎么样?”
林易的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在老蔫耳中有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他的儿子,就是他的命脉。
没多犹豫,他很快就点头道:“好!站长您说怎么做?”
林易逼近一步,带着冰冷的压力,“你是个明白人,知道赵铁栓那点破事经不起查。
跟我,是条活路,也有前程。
如果继续浑浑噩噩,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找你谈话了。”
老蔫沉默了许久,终于,用沙哑干瘪的声音道:
“站……站长给条明路,我老蔫……知道好歹。
赵队长他……他有些账目,确实不清不楚,王副站长有时也……”
“过去的事,我可以不计较,只看你日后的表现。”
林易截住他的话头:“不过,从明天起,我要看到实际的东西。”
“是……是!”老蔫终于下了决心。
三人陆续消失在夜色中,如同从未出现过。
林易独自回到堂屋,这次他点亮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书桌一角,他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陈望、顺子、老蔫。
每个名字后面,又分别引出三条虚线,指向另三个名字:张彪、赵铁栓、吴奎。
墨迹未干,在灯下泛着微光。
王天木想通过控制三位队长来把握“寻根”行动的脉搏,甚至暗中施加影响。
而他,林易,则在这些队长最亲近、也最容易被忽略的“自己人”身边,埋下了更隐蔽的眼睛和耳朵。
棋局之上,看似王天木在揽子,试图巩固边角。
但林易落下的,却是几枚看似无关紧要,却足以深入腹地、窥探棋筋的冷子。
他吹熄油灯,屋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北平城零星未熄的灯火,如同沉默的星子,点缀在沉沉的夜幕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