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别殷逆手下掌握实权但又并非死心塌地的重要人物,选择合适目标,利用各种手段。
动以利害关系甚至必要时加以胁迫,设法将其策反,使其为我所用。
一旦成功,不仅能获取殷逆集团核心情报,更能从其内部制造混乱,甚至创造一击必杀的机会。
这比我们派多少人硬闯他的巢穴,都要有效,也更为安全。”
他说完了,身体靠回椅背,拿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似乎在给众人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张彪、赵铁栓、吴奎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太多意外,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果然,张彪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嘎,带着汉子特有的直率:
“站长,这个想法……听着是挺高明。
可是,策反谈何容易?
殷汝耕那老狐狸,对手下的人看得紧着呢。
能在他身边站稳脚跟的,哪个不是经过他反复考察且拿捏住把柄的?
咱们连靠近都难,怎么策反?
靠空口白牙讲大义?
那些人要是听得进大义,当初就不会跟着殷汝耕跑了。”
他说得不算激烈,甚至带着点就事论事的困惑,但质疑的意思很明显。
赵铁栓接着张彪的话头,语气比他沉稳些,但同样表达了质疑:
“站长,张队长说得在理。
策反需要时间和契机,更需要能接触到目标并且取得其信任的内线。
我们目前在殷逆内部,缺乏这样的高级内应。
从头发展,耗时太久,处座那边……恐怕等不及。
而且,策反过程变数太大。
一旦被对方察觉,反向利用,给我们传递假情报,或者设下圈套,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补充道:“第一次行动失败,就是教训。”
吴奎等两人说完,才慢悠悠地掐灭了根本没点着的烟,脸上堆起笑容,话却同样绵里藏针:
“站长高瞻远瞩,这策反的路子,要是能走通,那自然是上上策,兵不血刃嘛。
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
“咱们站里,擅长搞行动、打硬仗的兄弟多,这搞统战、玩心眼、拉关系的活儿……不是弟兄们不尽力,实在是术业有专攻。
情报组那边或许有门路?”
他说着,目光瞟向一直沉默的陈恭澍。
陈恭澍仿佛没听见,头都没抬一下。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言辞不算激烈,语气也保持着对上级的尊重,但意思明确:
这个计划脱离实际,困难重重,甚至暗指林易有些想当然。
会议室内的气氛,因为这三人的发言,显得有些凝滞。
阳光似乎也黯淡了些。
林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就在这时,王天木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他身上。
只见王天木脸色一沉,目光带着责备扫过张彪三人,语气是罕见的严肃:
“张队长,赵队长,吴队长!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站长和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定下这个方向。
任务有难度,是必然的,难道因为有难度,我们就不执行了?”
他先扣了一顶“质疑上级决策”的帽子,然后才放缓语气,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站长提出策反的思路,是跳出固有的行动框架,寻找更高效、更安全的途径。
这是战略层面的考量,至于具体如何操作,遇到哪些困难,正是需要我们一起商讨和解决的!
而不是在这里,未战先怯,甚至公开质疑站长的决定!”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既维护了林易的权威,又占据了“团结一致、克服困难”的道德制高点。
张彪三人立刻露出“惶恐”或“受教”的表情,微微低头,不再言语。
林易却知道,这些都只不过是王天木刻意安排的罢了。
他故意让三人先跳出来反对,再试图自己来定调。
久而久之,大家便会形成王天木才是北平站最终决策人和实际掌控者的印象,便可以将林易的威信彻底抹杀掉。
林易等他把话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将手中茶杯放下。
杯底与木质桌面轻轻一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王天木,也没有理会张彪几人低头不语的样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上。
“你们三人的顾虑很实际,但却如王站长所说,过于瞻前顾后,全然没有我们军情处的锐气!”
林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平稳。
“策反确实不易,接近目标、建立信任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我们不必从他们本身入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地看向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第一次行动失败,并非全无价值。
至少,我们拿到了部分缴获和后续审讯的零星资料,其中就包括殷逆‘冀东防共自治政府’部分中下层军警官员的花名册及简略履历。
这些天,我让人重新梳理、交叉比对,筛选出几个有价值的目标。”
林易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仿佛在勾勒名单:
“目标一,刘永贵,原东北军出身,现任伪‘冀东保安队’第一大队第三中队中队长。
籍贯:河北保定清苑县刘家坨。
父母俱在,务农,有一兄一弟。
其妻张氏,携一子一女,目前仍在刘家坨老家居住。”
“目标二,周文海,原北平警察局巡官,现任伪‘冀东警务处’侦缉科副科长。
籍贯:天津静海县周家庄。
父早亡,母周王氏年迈,独居。
其本人无子,原配病故,在北平有一外室,但资料显示他每月必往老家寄钱,颇为孝顺。”
“目标三,马福顺……”
他一口气报出五个名字,每个人的姓名、现任伪职、原出身、老家具体地址、家庭主要成员情况,都说得清清楚楚,毫不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