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圈将林易和王天木笼罩其中,也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图上,显得格外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旧纸张的味道。
林易将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王天木面前,指尖在上面点了点,语气是罕见的客气:
“天木兄,上次行动功败垂成,实在可惜。
处座的意思很明确,殷逆必须除。
这第二次行动,方方面面,还得仰仗你。”
王天木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接过卷宗,却没有立刻翻开。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凝重:
“站长放心,铲除汉奸,职责所在,天木义不容辞。”
他稍作停顿,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只是……站长奉命清查内部,这一周下来,不知是否有些眉目?
如今这情形,若根子不净,行动怕是也难以推进啊……”
林易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脸上露出一种“你问到点子上”的表情,抬手打断了他:
“我正要跟你谈这事。”
王天木却立刻摆了摆手,笑容里掺着谨慎,甚至刻意带上一点自嘲:
“站长,这事……我知道太多,恐怕不太合适。
毕竟,按规矩,我这副站长,也在该被怀疑的名单里。
避嫌,避嫌。”
“哈哈哈!”
林易忽然笑了起来,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响亮,驱散了几分沉闷。
他指着王天木,摇头道:
“天木兄,你呀,就是太多虑了!”
他收敛笑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显出推心置腹的模样:
“我仔细捋了一遍,有些初步判断。
这个内鬼,层级应该不高,恐怕就是个能接触到零散消息的普通人员。
在关键信息上,他拿不到,也递不出去。”
他顿了顿,看着王天木的眼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要是真像你说的,是你王副站长在通风报信,那咱们站里还有什么秘密?
恐怕你我坐在这里说的每句话,第二天就摆在日本人桌子上了!
更何况——”
他语气加重,显得格外诚恳:
“我来的第一天就说过,你我是‘将相和’。
这副担子,得一起挑。
只是我初来乍到,千头万绪,许多情况没来得及和你通气,绝不是有意隐瞒,天木兄切勿多想。”
王天木脸上的些许紧绷,随着这番话似乎缓和下来。
他也跟着笑了笑,那点自嘲的意味淡了,换上更务实的好奇:
“站长言重了,都是为了工作。
那……您既然有了方向,怀疑的目标,具体是?”
林易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烟盒,递了一支给王天木,自己也点上一支。
烟雾袅袅升起,他吸了一口,才貌似坦荡地缓缓道:
“具体是谁,现在还真不敢乱讲,证据还不扎实。
不过……”
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范围可以圈定——
这个人,就在行动队里。
接触得到行动风声,但又摸不到全盘计划,正符合我对这个‘内鬼’的判断。”
王天木听到“行动队”三个字,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随即又被那略带沧桑的笑容覆盖。
他身体向后靠了靠,让椅背承受更多重量,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点,仿佛在认真咀嚼这个词的分量。
“行动队……”
他慢慢重复了一遍,目光从林易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是啊,那里鱼龙混杂,是块难啃的骨头,也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站长目光如炬,一下就看到症结所在了。”
他转回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但语气依旧平和:
“只是,不知站长是有了具体的方向,还是仅仅觉得那里嫌疑最大?
行动队几十号人,张彪是队长,根错节。
若是没有更细致的线索,怕是如同大海捞针,还容易打草惊蛇,影响站里的士气,尤其是……”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我们马上又要筹划第二次针对殷汝耕的行动,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
林易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不疾不徐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王天木,自己也点上一支。
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模糊了彼此部分表情。
“王副站长考虑得周全。”
林易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具体目标,目前确实没有。
但范围划定,并非凭空臆测。
第一次行动失利,环节众多,但最终执行的关键在于行动队。
泄密者未必是直接参与者,但信息流经行动层面,并被有效利用。
说明至少有一个环节,在我们内部,是不设防的,或者说是被刻意打开的。”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道:“我来之后,调阅了近期所有外勤记录,也侧面了解过一些情况。
行动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老北平站过来的,和本地招募的,隐隐有隙。
像吴奎那样长袖善舞、手眼通天的,有他自己的门路和心思。
还有像陈望那样的年轻人,有想法,有热血,却觉得不得志,郁郁寡欢。
这些人际的裂缝,情绪的罅隙,往往就是最容易被渗透和利用的地方。”
林易没有提及自己暗地里采取的技术监控手段,只从人事、情绪、任务流程这些“合理”的观察角度进行分析。
他的话听起来既有逻辑,又符合一个新站长谨慎摸排的风格。
王天木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等林易说完,他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感慨,又像是无奈:
“站长到底是总部来的,眼光毒辣,看问题一针见血。
不错,行动队的情况,确实如此。
张彪勇猛有余,但在调和内部、精细管理上,确实……差了点火候。
底下人各有山头,各有算计。
我虽挂名副站长,分管这一块,但很多具体的人和事,水也很深呐。”
他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既承认了问题,又巧妙暗示了自己并非完全掌控,甚至有点力不从心,将一部分责任隐晦地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