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桌上的台灯亮到深夜,光晕拢着铺开的地图和写满名字、箭头、问号的草纸。
林易捏了捏发涩的鼻梁,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啜了一口,目光仍胶着在那些错综的线条上。
他的计划已经有了雏形,但还需要一些关键的细节来填充,使之从纸面上的推演,变成可执行且能承受意外冲击的实体。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进。”
林易放下茶杯,将草纸拢到一旁,用一份普通公文盖住。
门被推开,沈小曼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深色棉袍,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
她的眼下有两抹清晰的青黑,嘴唇也失了血色。
唯有那双眼睛,因为完成任务的亢奋而亮得有些灼人。
“站长。”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辛苦了,小曼。”
林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休息?”
“设备调试,最后阶段,不敢离人。”
沈小曼坐下,腰背依旧挺直,但细微处透出僵硬的疲态:
“不过,现在可以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最精确的语言:
“按照清单,站内所有中层及以上人员的办公室、常用会客室、以及部分重点关注对象的住所,外围监听点均已布设完成。
我用的都是最新到的德国设备,线缆走的是旧管道和墙体夹层,表面做了处理。
灵敏度也测试过,正常语调交谈,清晰可辨。
录音同步,每晚由专人更换磁带,原始件直接封存,副本转录。”
“确定是所有?”
林易捕捉到了她叙述中的一个微妙停顿。
沈小曼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她眼中那点灼人的光亮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除了王副站长的办公室、会客室,以及他在站内的临时休息间。
他的住所外围公共区域有布置,但核心房间……我没有把握。
他身边的人很警觉,办公室的日常清扫和检查有自己固定的人,我们的人很难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长时间作业。
而且,以他的经验,室内很可能有常规的反监听检查。”
她看着林易,补充道:
“我判断,强行布设的风险远大于收益。
一旦被他察觉,我们之前所有的布置都可能暴露。
所以,我擅自决定,暂缓对他的核心区域行动。
只维持外围观察和对其通讯线路的常规监控。”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更显凄厉的风声。
林易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这个决定是对的。”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
“王天木是老行家里手,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先不要去动他,一动,就打草惊蛇了。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他身边的人和他构建的这堵墙上,那些他自己或许都未曾留意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声音。
外围监控,已经足够了。”
沈小曼点点头,腰背似乎松弛了一些。
“现有的设备和人手都能跟上吗?”林易问。
“设备够用,但二十四小时监听、录音、初步甄别,需要可靠的人手轮班。
目前我们这五个人,技术勉强,精力也有限。”
沈小曼直言不讳。
“人我给你。”
林易点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盖着总部机要处印章的调令函,推到沈小曼面前:
“总部支援的三名监听员,今天下午乘火车到站。
他们受过德国技师亲自培训,懂设备,会方言,忠诚度经过审查。
你亲自去接,从今天开始,监听网络正式启动。
所有录音副本,初步筛选后,摘要每日一报,特别内容随时报。
原始磁带严格保管,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调阅。”
“是!”
沈小曼拿起调令,起身,疲惫似乎被新的任务冲淡了些。
“去休息几个小时,养足精神再去车站。”
林易语气缓和了些:“后面的事情还多。别搞垮了身体。”
沈小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脚步依旧很轻,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沉实。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林易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去看那些计划草纸,而是望着天花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种久违的兴奋感,从心底最深处一点一点蔓延上来,流经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微微发亮的眼底。
沈小曼的监听网络,就绪了。
这意味着,那些队长办公室紧闭的门后,私下里的抱怨、试探、密谈;
那些队员休息室里酒后的牢骚、不经意的流露;
甚至吴奎与总务、情报部门人员的“吃吃喝喝”中可能交换的信息……
都将变成一卷卷可以反复聆听、剖析的磁带。
顺子的贪、老蔫的疑、陈望的郁,以及其他更多尚未浮出水面的人心缝隙,都将有被声音具象化的可能。
而方辰和石头那边,昨天也传来了好消息。
他们筹备了好几天的“心理测试评估设备”和相关“专家”也已以培训新进人员为名安排妥当。
所需场地、名义、流程皆已就位。
那是一套基于最新行为分析理论设计的压力访谈和情境观察方案,由林易亲自设计。
这个方案,旨在评估人员在特定压力下的忠诚反应和潜意识漏洞。但只能在特定对象身上使用。
不过,配合上沈小曼的秘密监听,就可以在前期快速确定对象范围。
监听捕捉“言”,测试洞察“心”,外有老齐小马的“眼”,内有逐步收紧的日常监控网络。
最后一块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预设的位置。
内鬼藏得再深,编织的关系网再密,在王天木的羽翼下再安稳,
此刻,也已然置身于一张无声收拢的、由技术、人心、时间编织的大网中央。
区别只在于,他或他们何时会触动某一根绷紧的弦,在哪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裂缝中,泄露出决定性的气息。
林易坐直身体,将盖在草纸上的公文移开。
灯光下,那些凌乱的线条和名字似乎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他拿起钢笔,在“监听网络”和“心理测试”两个节点上重重画了圈,然后划出数条箭头,分别指向几个重点人名:
张彪、赵铁栓、吴奎……以及顺子、老蔫、陈望。
笔尖在“陈望”的名字旁顿了顿,林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个不合群、有想法、对情报分析有自己见解却郁郁不得志的大学生……
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学以致用”,却又完全处于监控之下的“特殊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