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指尖在笔记本光滑的纸面上轻轻一点:
“所以,我们明面上的整顿要搞,规章制度要立。
但那是面上的功夫,是做给处座看的,也是给他们划下的道。
可并不能指望这个能发现真正的问题所在。
真正的胜负手,不在明处,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向炭炉旁沈小曼带来的那只皮箱,以及每个人:
“在情报,在人心,在细节。”
“是!”大家都纷纷点头。
“现在,我开始分配任务。”
林易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冷峻。
“小曼。”
他首先看向沈小曼:
“你的担子最重,也最要紧。
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以这处院子为核心,构建起对北平站内部主要人员,尤其是行动科、情报科骨干,以及所有行政、机要岗位,总计一百二十七人的初步监听网络。
监听设备我来想办法补充,其他四人要配合沈小曼接线和选择隐蔽点位。
都明白了吗?”
“明白!”
五人都点头。
“好,小曼你记清楚,监听的目的有以下两个。
第一,要摸清他们日常联络的脉络,特别是与站外可疑人员的联系;
第二,捕捉任何关于站内人事、过往行动失误、利益纠葛的私下议论。
所有录音誊录,每日摘要呈报。
记住,宁可慢,不可错,安全第一。”
沈小曼重重点了点头:
“明白,站长。
我会优先布控各队长、副队长、科室负责人及与他们往来密切的亲属、心腹。
不过,设备使用和情报筛选流程,可能还得您再规划一下。”
“可以,我们后续继续完善。”
林易接着看向方辰和石头:“方辰,石头,你们俩的任务分两步。
第一步,从明天开始,以采购办公用品、添置家具、熟悉环境等名义,分头行动,走遍北平城内可能的洋行、五金店、旧货市场乃至黑市,采购清单上的这些零件。”
他撕下笔记本上早已写好的一页,递给方辰。
上面罗列着一些诸如真空管、精密电阻、线圈、振动膜片、指针表头等物件的名称和模糊规格。
“注意分散购买,避免引起注意。
这是组装一套‘特殊谈话辅助设备’所需的东西。”
他没明说,但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那指的是用于测谎或施加心理压力的仪器。
“第二步,”
林易继续道:“从后天开始,你们两人,连同老齐、小马,都要参与我对站内所有人员的‘例行个别谈话’。
谈话由我主持,你们负责记录,观察。
记录不仅要记对方说了什么,更要记下他们的神态、小动作、语气停顿、目光指向。
每次谈话后,各自形成独立的观察报告,交给我。
最后,我会根据你们俩的报告互相补充。”
方辰接过清单,仔细折好收起,与石头对视一眼,同时沉声道:“是!”
“老齐,小马。”
林易最后看向这两位:
“你们俩的任务在行动队内部。
名义上,你们是跟着张彪、赵铁栓、吴奎学习、跑腿的副队长。
实际上,我要你们用最快的速度,摸清行动队三个分队里,每一个人底细。
特别是哪些人对他们的队长心存不满?
哪些人受过排挤或打压?
哪些人有特殊技能却被埋没?
哪些人与其他分队或科室的人有私交或旧怨?
还有,他们日常的行动规律、经费流向、与外界的灰色交易,能摸多少摸多少。
多听,多看,少说。
关键时刻,可以适当‘仗义执言’,但要自然,不能刻意。”
老齐摸了摸下巴上硬茬似的胡须,眼中闪过老练的光:
“明白,站长。
我会扎根下去,把泥里的根须都摸清楚。
尤其是那些‘不对付’的,往往是破局的钥匙。”
小马年轻的脸庞上带着跃跃欲试的认真,重重点头:“我一定多看多记,跟着齐哥学好。”
任务分派完毕,林易环视众人,炭火的光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动:
“北平不是南京,这里水更深,墙更厚。
我们人手少,根基浅,每一步都得踩实了。
从监听、谈话到渗透,所有这些工作,最终都要汇成一个目的——
真正掌控北平站,揪出那个内鬼,让它变成一把听话的锋利的刀,而不是反过来割伤我们自己的钝器。”
他合上笔记本,声音低沉却带着金石之质:
“记住,我们面对的不仅是敌人,可能还有自己人里的鬼。
警惕,谨慎,但也要敢下手。
散会吧,各自准备。
方辰,石头,采购清单再仔细研究一下,明天一早就动身。
小曼,设备调试抓紧。
老齐,小马,想想明天怎么‘自然’地融入行动队。
有情况,随时报我。”
“是!”
五人齐声应道,随后迅速起身,各自无声地离开客厅,开始执行各自的任务。
林易独自坐在炭炉边,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线条。
会开完了,话也说尽了,但真正的工作,其实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作为执棋者,也是北平站权限最高的人,已经把自己的棋子都散布了出去。
接下来在等待返回结果的时间里,他需要再思考自己方案的破绽。
他拿起铅笔,在“沈小曼”三个字旁画了个圈,又轻轻点了一下。
这个手下有着女性心细手稳的特质,是搞监听的好材料。
不过,她作为团队内唯一的女性,目标有些过于明显了……
好在,她熟练掌握了易容术。
他把本子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封面。
处座把他扔到这里,给了一个“整顿”的尚方宝剑,也扔给他一个可能处处漏风的筛子。
明面上的规矩好立,人心里的鬼,难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东厢房沈小曼那里还亮着一豆灯。
窗纸上映着她伏案的剪影,已经开始工作了。
西屋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是方辰和石头在研究那张清单。
很好,至少眼下这根刚刚扎进来的钉子,他是拧得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