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404章 责任捆绑
    林易将酒杯不轻不重地搁在黄花梨桌面上,发出的“嗒”的一声脆响。

    他没有闪避,更没有如王天木预想中那般打着哈哈否认或转圜。

    反而迎着对方那探究中带着几分逼视的目光,认真甚至有些肃然地缓缓点了点头。

    “王副站长果然消息灵通,耳目聪颖。”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平稳得如同北平冬夜封冻的河面,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实:

    “不瞒在座诸位,处座临行前召见,确实对我有过一番特别的交代。”

    他略作停顿,目光如同无形的探灯,缓缓扫过圆桌。

    张彪嘴角残留的油光、赵铁栓来不及收回的讪笑、吴奎定格在唇边的淡漠、陈恭澍镜片后专注的眼神。

    乃至王天木脸上那精心维持的豪爽表情,都被这道目光一一掠过。

    最终重新聚焦在王天木略微绷紧的面颊上。

    “处座言道,北平站近来,风气确有疲沓松弛之象。”

    林易字斟句酌,每个词都像是经过称量:

    “几次关键行动,准备不可谓不周,人力不可谓不足,却每每功败垂成,失之毫厘。

    究其根源,非战之罪,实乃人心懈怠、纪律涣散之故。

    长此以往,非但不能为党国分忧,恐反成隐患,危及自身根本。”

    他身体微微前倾,话语里的分量却陡然加重:

    “因此,处座严令我。

    此番北上,务必要与王副站长同心同德,摒弃异见,彻底整肃站内纪律,重塑果敢机密之行动风气!”

    雅间里只剩下炭火盆偶尔“噼啪”迸起一点火星的声音,众人连呼吸都似乎放轻了。

    林易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些的酒,却不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瓷杯外壁。

    “处座的原话,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视线与王天木对上:

    “‘林易,北平站的事,你和天木要负起总责来。

    若半年之内,站里风气依旧,行动依旧拖沓不力,我就唯你们两人是问!’”

    “唯你们两人是问”!

    这七个字,像七把冰冷的锥子,狠狠钉进了在座每一个北平站旧人的耳膜里,更是直刺王天木的心口。

    林易轻轻放下酒杯,语气转为一种带着压力的诚恳:

    “王副站长,您看。

    处座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我现在,是真正坐在同一条船上了,风波共担,荣辱与共。

    我若行事急切,方法欠妥,那是心中焦虑,还望老哥体谅。

    您若鼎力支持,协调各方,那便是帮了我林易的大忙,也是帮了您自己。

    更是为站里所有弟兄,蹚出一条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活路来。

    咱们这‘将相和’,不和不行啊。”

    他这话坦白,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但偏偏又用“共同责任”这根粗糙却结实的绳索,把王天木和自己死死捆在了一处。

    林易直接承认就是来整肃和问责的,但这板子首先悬在了正副站长两个人的头顶。

    王天木脸上那如同招牌般的豪爽笑容,彻底僵住了,肌肉牵扯出的弧度显得异常生硬。

    方才饮酒上头的红晕,似乎瞬间褪去了不少,露出底下略显青白的底色。

    他喉咙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被堵了回去。

    随即,他抬手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轻颤:

    “哎呀!处座明鉴万里!高瞻远瞩!

    说得太对了,真是一针见血!

    咱们北平站,是到了该紧紧皮、紧紧弦的时候了!

    再这么散漫下去,别说对不起党国栽培,就是自己兄弟的血都得白流!”

    他一边说,一边抓起酒壶,不由分说地给林易和自己斟满。

    他表情变得很快,仿佛换了张脸一般:

    “站长!您放心!

    从今往后,整顿站务,重塑风气,您就是主帅!

    我老王就是您麾下先锋,绝无二话!

    来!为了处座的英明训示,为了咱们北平站能焕然一新,干了这一杯!”

    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杯倒扣,滴酒不剩,动作行云流水,气势十足。

    然而,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却是被当众将死、被迫捆绑的阴鸷与恼怒。

    林易这番话,把他所有预留的转圜空间和提前埋下的试探钉子,全都堵死了。

    非但如此,还反手给他扣上了一顶必须戴稳的共同负责的帽子。

    王天木可以表演豪迈和顺从,但桌上其他人的脸色,却再也无法恢复到之前的自然了。

    凝重的气氛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严严实实地压了下来,比之前安插三个副队长时,更甚十分。

    张彪那张横肉脸彻底黑成了锅底,握着酒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整顿纪律?追查责任?

    他行动一队去年折损最大,行事也最是“灵活”,甚至有些“无法无天”。

    几次失利多少都和他手下人莽撞或贪功有关。

    这话简直就像是照着他的脸扇过来的耳光,火辣辣地疼。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繁琐的汇报、严格的审查、无处不在的掣肘。

    他狠狠剜了一眼林易身后垂手而立的方辰——

    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副手”的年轻人,此刻在他眼里不再仅仅是个眼线。

    更像是一道即将套上脖颈的枷锁,一个时刻提醒他“规矩”二字的活生生的象征。

    他胸口堵着一股恶气,却无从发泄,只能猛地灌下一大口酒,烈酒烧喉,却压不住心头的邪火。

    赵铁栓早已没了之前插科打诨的那股机灵劲儿。

    他的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油光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惶惶不安。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回想去年几次失手,自己有没有落下什么明显把柄?

    吃空饷、倒卖物资那些烂账,经不经得起查?

    新站长这么较真,会不会拿自己开刀立威?

    他越想越心虚,额角竟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甚至,他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夹起的肉片抖了几下,“啪嗒”掉回了碟子里。

    他也不敢去捡,只是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林易和王天木的脸色,显然是畏惧到了极点。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