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又看向林婉清:
“还有你,婉清。
关心时政,讨论学问,本来是好事。
但你要清楚,你写的每一个字,发表的每一篇东西,都可能被人用放大镜去看,去进行恶意的解读和联系。
你的时事研讨社,里面都是些什么人,背景清楚吗?
他们发表的言论,有没有超出学生应有的范畴?
有没有被人刻意引导?”
林婉清的脸色微微发白,她没想到大哥连她参加社团、发表文章的事情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大哥,我们只是交流思想,并没有……”
“没有参与具体活动?没有发表过激言论?”
林易打断她:
“婉清,你既聪明,又有理想,这很好。
但你要记住,理想需要实力去保护,更需要智慧去实现。
在你有能力保护自己和家人之前,谨慎比锋芒更重要。
你的笔,可以很轻,也可以很重。
在你不知道它有多重的时候,最好先收起来。”
林婉清抿紧了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但更多的是思索。
林易看着他们,知道光是训诫不够,必须让他们看清现实。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父亲的身体还在恢复,需要静养。
而我……”
他顿了顿:
“过了年,我很可能要离开金陵一段时间,去外地任职。”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林明远和林婉清心头。
两人同时震惊地抬头看向大哥。
“离开金陵?去……去哪里?危险吗?”林婉清急声问。
“去有需要的地方。”
林易没有具体回答:
“所以,在我和父亲都无法全力看顾你们的时候,
你们更要谨言慎行,学会保护自己。
不给家里添乱,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明白吗?”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离别与风险,让两个少年人瞬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之前的那些委屈、不服和叛逆,在此刻都显得无比幼稚。
林明远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闷:“明白了,大哥。
我……我以后会注意的。”
林婉清也低声道:“大哥,我知道错了。
我会退出那个社团,以后写文章也会更小心。”
林易看着弟弟妹妹神色的变化,心中稍感宽慰。
他知道,学会真正的低调与谨慎非一日之功,但至少此刻的警钟已在两人心中敲响。
他又细细叮嘱了几句,从学业到家中琐事,尤其嘱咐他们要照顾好尚在恢复期的父亲。
最后,他放缓了语气:
“这几日过年,我会多在家。
你们也收收心,多陪陪父亲。
记住,家和万事兴,越是外面风雨不定的时候,家里越要稳当。”
林明远和林婉清皆郑重应下,兄妹间的气氛比起谈话初时,多了几分凝重与了然。
家庭谈话告一段落,之后几日,生活似乎暂时恢复了年节应有的平静。
林易大多时间留在家中,偶尔过问一下弟妹的功课。
林明远果真收敛了许多,不再往外跑得不见人影。
林婉清也悄悄退出了那个时事研讨社,将一些未完成的文章草稿锁进了抽屉深处。
然而,在这份平静之下,林易一直在等待。
直到几天后的一个清晨,他正在书房翻阅文件,客厅里的电话骤然响起,划破了宅邸的相对宁静。
佣人接起后,很快来到书房门外,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大少爷,您的电话,是处里来的,说是有急事。”
林易眸光一凝,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快步走到客厅,接过话筒:“我是林易。”
电话那头是方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
“林哥,是我。
刚收到确切消息,北平站的赵站长搭乘昨晚的火车回金陵,已经进城了!”
林易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一紧,眼中瞬间敛去了这几日居家的些许温和,锐利如出鞘的刀锋。
他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知道了。”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挂断电话,他转身。
在偏厅看书的林婉清闻声望了过来。
林易走向衣帽架,取下那件深色大衣,一边穿着一边简洁交代:
“有些紧急公务,我得去处理一下,你们不必等我。”
说完,他步履沉稳而迅捷地走向门外,身影很快融入了金陵城华灯初上却寒意沉沉的夜色之中。
家宅的温暖灯火在他身后渐远,前方等待他的,将是与那位从北平归来的赵站长的关键会面。
很快,他就约上了这位刚休整好的赵站长。
两人碰面的地方,是城中一处闹中取静的旧式茶楼。
这个茶楼是军情处的据点之一,有长期为站内高层服务的雅间,专为某些不便在办公室进行的会面所备。
他要见的这位赵站长,单名一个“岳”字,是军统老牌干将,资历深厚。
此人抗战期间便在北平从事情报工作,对华北尤其是平津地区的人情脉络和敌我态势了如指掌。
北平站地位特殊,直面强敌与复杂的政治势力。
能在此处长袖善舞多年,赵岳其人,绝不仅是凭资历那么简单。
他行事风格以稳健著称,看似圆融,实则自有章法,在局内被视为“华北通”。
就连戴雨农在某些华北问题上,也要听听他的意见。
茶楼雅间内,暖炉驱散了寒意,茶香袅袅。
当林易推门而入时,一位年约五旬、身着深灰色长袍、面庞圆润却目光内敛的中年人已起身相迎。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无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
“林科长,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宇非凡啊。”赵岳拱手,声音平和。
“赵站长谬赞了,我可当不得。
说来,我还得给您赔个不是。
新春佳节,本该是与家人团聚之时。
我冒昧打扰,实在是心里有些没底啊。”
林易拱了拱手,脱去大衣,神色从容地在赵岳对面落座。
赵岳为他斟茶:
“林科长哪里的话,都是为了工作嘛。
处座和徐公已经吩咐过我了,说你是接任者,让我务必把北平站的情况给你介绍清楚。
说起来,应当我主动拜访你才是。
没想到林科长对工作如此上心,赵某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