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七章总是这么细致体贴的曦月
虽然他没有任何证据,虽然这听起来荒唐到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做梦,可他就是知道。
那个在天玄界蛰伏了几十年、让整个北洲域都如临大敌的魂族之主,就是他在模拟中遇见的那个人。
是云熙。
他不信巧合。在这一世,他经历了太多,见过太多。
他相信的是直觉,是那些在无数次模拟中磨练出来的、对命运的、对因果的、对“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直觉。
所以当南宫曦月问他“那魂族呢”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接下来不必担心了。”
不是安慰,不是敷衍,而是他真的这么觉得。
因为那个人是云熙。
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就不必担心了,陈煜很清楚,对方既然会抓走宁沐竹,很大概率就是因为对方感受到了宁沐竹身上的气息。
那是自己的女人,她早已经被自己标记过无数次,有着独属于他的味道。
所以云熙第一眼就清晰的感受到了就很正常了。
至于为什么要南宫曦月过去,其实原因也很简单,可能就是因为要确认一些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的事情。
虽然陈煜也不知道现在的云熙是处于一个怎样的状况,也很好奇她会是一个怎样的状况。
陈煜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其实陈煜也可以想的明白,想的清楚的。
脑海里浮现出云熙跪在地上,抱着他的尸体,浑身是血,白发散乱,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他的衣服上。
她以为他死了。她以为她亲手杀死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她不知道,那一剑,是他求来的。
她不知道,她的眼泪,她的崩溃,她的绝望,都是他设计好的。
在血魁告诉她一切之后,在魂老把所有的真相摊开在她面前之后,在那些被他精心隐藏了多年的秘密一一揭晓之后她会知道的。
她会知道,她没有背叛她。
她会知道,他从来没有变过。
她会知道,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她活下去。
然后呢?
然后她会怎么样?
陈煜不敢想。
他太清楚她了。他太清楚她想要什么了。
她从来不想变强。她从来不想站在什么顶峰。她从来不想成为什么天命之女、什么彼岸之眼的,什么所谓的永恒。
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有一件事。
他。
陪在她身边。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在她一伸手就能握住的地方。
哪怕日子苦一点,哪怕吃不饱、穿不暖、住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只要他在,就够了。
这就是云熙所有一切所期望的。
从一开始就是。
从他们在城外那间破庙里相遇的那一刻起,从她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他嘴里、说“你吃”的那一刻起,从她背着他走在那片冰天雪地中、说“姐姐会保护你的”的那一刻起,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变过。
不是变强,不是长生,不是那些所谓的“大道”。
可他没有给她。
他用“为了你好”的名义,把她想要的一切都碾碎了。
他用那些精心设计的谎言,把她逼上了绝路。
他在心里说:“我这都是为了她好。”
“等她觉醒了永恒彼岸眼,她就不会死了。”
“她会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再欺负她。”
“她会有光明的未来,会有无限的可能,会有她想都不敢想的坦途。”
他以为他做的是对的。
可他忘了问一件事,她想要吗?
她想要那个“坦途”吗?她想要那个“光明的未来”吗?她想要那个“再也不会有人欺负她”的至高无上的力量吗?
她不想,她从来都不想,从始至终,她都只想要一件事。
他。
不是那个“为了她好”的弟弟,不是那个“为她牺牲一切”的弟弟,不是那个“死在她面前”的弟弟。
而是那个会叫她“姐姐”的弟弟。
那个会握着她的手说“我们只有死别没有生离”的弟弟。
那个会在风雪中把最后一口饼子掰成两半、递给她说“一人一半”的弟弟。
她没有得到。
她得到的,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一个让她以为他背叛了她的局,一个让她以为她亲手杀死了他的局。
而陈煜呢,他不是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思,不是不懂她那些藏在冷漠外表下的、滚烫的、炽烈的、愿意把一切都给他的情感。
他都知道。
可他还是自私的装作不知道。
因为他有任务。因为系统告诉他,只有让她在极致的痛苦中觉醒,才能让她活下去。
所以他选择了任务。选择了让她活下去。选择了让她恨他。
他以为自己做了对的事。
可现在,当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陈煜心里也明悟,也清楚,自己的本质就是自私的,冠以为你好的名义,做出了对云熙-来说,最残忍的事情。
他用她的痛苦,换来了她的永生。
他用她的绝望,换来了她的强大。
他用她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换来了她“光明的未来”。
值吗?
陈煜一开始一直骗自己,一直用那种自私的念头去驱动着一切的行为。
他以为自己不会后悔。
可他后悔了。
不是后悔让她活下去,而是后悔自己太自以为是。后悔自己以为“为了她好”就可以替她做决定。
他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他替她选了。
然后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
模拟与现实之间的时间有着那么长的跨越,她能一直活着直到现在,也必然是在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之中度过的。
也不知道她是靠着什么执念撑到现在的,但不论如何,陈煜猜想到她还好好的活着的消息,心头自然是庆幸的。
他最担心的那种情况没有发生。
陈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重,很沉,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说不清的、道不明的东西,全部从那口气里吐出来。
当一切谎言都被揭晓之后,当她知道所有的真相之后,他该如何面对她?
陈煜其实也没料到,能这么“快”就和云熙再次相遇,这种有些猝不及防的场景,让陈煜也有些伤神。
他现在突然之间也不知道应该用怎么样的一个心情,去面对云熙,该怎么与她说出那一声对不起?
她会原谅自己么……?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敢想。
每次想到那双灰蓝色的、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他的心就会疼。
她恨他吗?
也许吧。
可他不怕她恨他。
他怕的是,她连恨都不想恨了。
恨是一种强烈的情绪,是需要投入大量感情才能维持的东西。如果她连恨都懒得恨了,那说明她已经不在乎了。
现实与模拟之间的时间跨度,他摸不透。
在天玄界的这短短一夜,模拟世界中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个春秋。
那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世界不一样。
他在那个世界里待了不知多少年。
而在现实世界里,天还没亮。
那云熙呢?
她活了多少年?
在那漫长的、没有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的岁月里,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她一定很苦。
比他想象的还要苦。
而他,是那个让她苦了一辈子的人。
他以为自己在救她。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把她推入深渊的人。
他才是罪人。
他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
南宫曦月一直没有说话。
她只是背着他,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远处山峦的气息和草木的清香。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温婉的、白皙的、此刻带着一丝心疼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她在感受。
通过同心结,她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那些情绪从链接的那一端涌过来,一波一波的,像是潮水,像是海浪,像是永远都不会停息的、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暗涌。
它们太多了,太浓了,太沉了。
沉到她的心都在跟着往下坠。
她能感受到他的释然,在那一切结束之后,像是一块压在心口上太久的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可在那释然之下,是那股浓郁无比的,让她清晰无比的感受到的愧疚。
很深很深的愧疚,浓得像墨,怎么都化不开。
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他在自责。
在怪自己。
莫名的,南宫曦月的心,疼了一下。
她能替他分担痛苦,可她替他分担不了自责。
那种东西,只能他自己消化。
她不知道他在那个“梦”里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愧疚,不知道那个让他露出那种表情的人是谁。
所以她开口了。
“陈煜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
“虽然曦月不知道你因为什么而难过……”
她顿了一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可不管是曦月,还是其他人,大家一定都会原谅陈煜哥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说一件她确定无疑的事情。
“陈煜哥哥的好,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大家一定都能理解陈煜哥哥的苦衷的。所以陈煜哥哥千万不要有任何自责的情绪。”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凤眸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没有“你到底做了什么”的疑问。
只有心疼。只有温柔。只有一种“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的笃定。
“不管是曦月,还是其他任何人对陈煜哥哥都是一样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完了。
她没有问“你到底做了什么”,没有问“你为什么难过”,没有问“那个让你愧疚的人是谁”。
她只是告诉他:不管你做了什么,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不管你觉得自己有多对不起那个人,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不是因为我们不了解真相,而是因为了解你。
了解你的心,了解你从来不会做对不起任何人的事。了解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你的理由。
所以,会无条件的原谅你。
不是“我原谅你”,而是“我们原谅你”。
她把“我们”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这个时候也需要让陈煜知道,不管是她还是其他什么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她们和她一样,都在乎他。
都愿意原谅他。
所以,不用自责。
陈煜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双认真的、笃定的、没有一丝一毫敷衍的眼睛。
她在用心对他说这些话,不是客套,不是安慰,不是“你应该这样想”的劝说。
而是她真的这么觉得。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你做得够好了,不用再怪自己了。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心头那惆怅无比的复杂心绪好像真的一下子的瞬间就被南宫曦月给化开了。
陈煜伸出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指扣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
“真是我的好曦月。”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的那种微微的颤抖。
“真神奇。”
陈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是感叹的口吻开口道:
“被你这么一说,感觉好像真的放宽心了许多。”
南宫曦月没有说话。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个很淡的、很安静的、像是在说“那就好”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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