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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九章本以为一切都不会变,可为什么……
她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陈煜。
他的剑还在挥,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他没有听见魂老的惨叫,没有看见血魂刀上那些正在灼烧的纹路,不知道她正在承受什么,不知道她的心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撕开。
她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血红色还在蔓延,从瞳孔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滴血滴进了水里,一圈一圈地晕开。
可她没有让那些红色覆盖她的整个眼球,她压住了它们。
“会吗……?”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弟弟……”
她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陈煜的剑光。
月光落在那道道银白色的弧线上,冷得刺眼。
她忽然觉得,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有一道她看不见、摸不着、却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骗自己多久。
她只知道,在那层纸被戳破之前,她还想再多看他几眼。
还想再多握一会儿他的手,还想再听他叫几声“姐姐”。
哪怕那些都是假的。
哪怕一切真的已经变了。
她闭上眼睛,把那层薄薄的血红色压了回去。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呼了出来。
“弟弟……”
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
“今天的剑,练得真好。”
陈煜停下剑,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嘴角那个淡淡的、勉强的、却努力想要做出笑容的弧度。他看着那个弧度,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
~~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山谷里的日子过得很慢。
每天都是一样的清晨,云熙睁开眼睛,看见陈煜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着,脸上带着只有在完全放松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毫无防备的表情。
她会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起身,不吵醒他,走到院子里,等他醒来。
白天,陈煜练剑,云熙坐在台阶上看他。有时候她会闭上眼睛,只听着那剑锋划破空气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她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是安全的。这就已经让她很满足了。
对于修士来说,睡觉这种东西是完全没必要的事情了,可他们还是喜欢享受这种每夜相拥着的感觉。
而他们彼此似乎都很享受这种回到过去的感觉,那种习惯,那些种种的滋味。
傍晚,他们会并肩坐在石屋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太阳从西边的山脊后面沉下去。
金色的余晖洒在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他很少说话,她也不太说话。不是没有话想说,而是想说的太多,可那些话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就会把眼前这层薄薄的、脆弱的、随时都会碎的平静压垮。
所以她不问,他也不说,只是任由着一切都默默发生着。
她也知道不对劲,也知道不好,事实似乎每一天都在抽着她的巴掌。
告诉她血淋淋的事实,可云熙还是一直当着这只鸵鸟。
只是一昧的将头死死的埋在沙漠里,根本就没想过面对。
就算一切都是虚妄的,都是虚假的,可只要能多感受到一会儿这种过去所希冀的,她也……甘之如饴。
每一个夜晚,云熙都会抱着陈煜入睡。不是“睡在一起”,而是“抱着”,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把他箍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这个习惯,从城外那间破庙就开始了。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瘦弱的、脏兮兮的、连一只碗都没有的小丫头。
他也是一个小小的、瘦骨嶙峋的、连路都走不稳的小男孩。
在那间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在那堆快要熄灭的火堆旁边,在那片冰天雪地的寒夜里,他们就是这样抱着的,抱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熬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寒冷的夜晚。
后来他们长大了。
不再需要互相取暖了,可那个习惯留了下来。在春风城李府的那间小-屋里,在深渊矿洞那间昏暗的石洞里,只要他们在一起,他们就会这样抱着入睡。
不是需要,而是习惯。
是那种刻在骨头里的、融在血液里的、改不掉也不想改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习惯。
如今,她需要这个习惯。
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因为只有在他怀里,在那熟悉的体温和心跳中,她才能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变,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他还是她的弟弟,她还是他的姐姐,他们没有分开过,没有失去过,没有经历过那些让人生不如死的、漫长的、黑暗的日子。
每晚,她都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闻着他的味道。
然后她沉入梦乡,在梦里,他们还在城外那间破庙里,雪很大,风很冷,他缩在她怀里,用那种软软的、糯糯的声音叫她“姐姐”。
一切也都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变!
可这一切,不仅仅是她一天中最安心的时刻。
也是最痛苦的时刻。
因为在那些拥抱中,她能感觉到。
那些地方,每天都不一样,每天都会有一丝极细微的、凉丝丝的东西从她的皮肤渗进去,顺着她的经脉往下走,走到她的丹田附近,走到她的识海边缘,走到她体内那些最脆弱、最致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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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些凉丝丝的东西停在那里,像一颗颗被种下的种子,等着生根发芽。
封魂禁制。她知道那是什么。
从第一天就知道。她的神魂之力远超常人,那些禁制在她体内扎根的过程,她能感觉到每一个细节。那些凉丝丝的丝线如何穿透她的皮肤,如何顺着她的经脉游走,如何在她体内最脆弱的地方盘踞、缠绕、编织。
像一只蜘蛛在织网,每一根丝线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她没有阻止。没有推开他,没有质问他,没有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她只是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让那些凉丝丝的东西在她体内一根一根地扎下根,一根一根地编织成网,一根一根地把她缠得更紧。
因为她不想知道答案。
不想知道他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不想知道那些禁制是血魁让他下的,还是他自己想下的。
不想知道他到底是她的弟弟,还是血魁的棋子,还是某种她不敢去想的东西。
所以她选择不知道。
这一夜,和过去一个多月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云熙抱着陈煜的手臂,蜷缩在他身边,脸贴着他的肩头,呼吸很浅,很均匀。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个很淡的、很安静的、像是在做什么好梦一样的笑容。
她的手指松松地攥着他的衣角,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在他睡着之后,偷偷攥着他的衣角,怕他半夜醒来会不见,怕他会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消失,怕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那时候她怕他走,现在她也怕他走。可现在的怕,和那时候的怕,已经不是同一种怕了。
夜很深。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落在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的身体上。
陈煜睁开眼睛。
那双黑亮的、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睛,在这一刻,没有笑意。他的目光落在云熙脸上,落在那张安静的、毫无防备的、带着一丝淡淡笑容的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笑了。
可那并不是一个弟弟看姐姐时会有的笑容。
嘴角的弧度不大,可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温暖的东西。那笑容是冷的,带着一种阴森的、像是面具被揭下了一角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
事实上,这也是陈煜所故意的。
他知道她能感觉到。她的神魂之力远超于他,他体内的每一丝灵力波动、每一次心跳的变化、每一个微表情的切换,都在她的感知范围内,无所遁形。
她每天晚上都“睡着”了,可她的神识从来都是醒着的。她在看着他。在等。等他什么时候露出那层伪装
所以他在这一夜,给了她答案。
故意让她看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冰冷的、像是刀锋一样的东西。
故意让她知道他变了,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变,而是她最害怕的那种变。
他缓缓抬起手,手掌贴上了她的腰腹。掌心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贴着她微凉的皮肤,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她睡着的时候高了一些。
他以为她会继续装睡。以为她会像过去一个多月那样,闭着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让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让那些禁制一根一根地在她体内扎根。
可他没有等到。
他的手腕被一只纤细的、冰凉的手猛地扣住了。
他的手腕被那只手攥着,动弹不得,像被一把巨大的、无形的铁钳夹住了。
陈煜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压不住的抖。
那只手的主人,正看着他。
月光落在云熙脸上。
她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灰蓝色的、此刻正看着他、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没有任何他预想过的那些激烈的东西。
只有一种悲伤,一种黯然到极致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被彻底打碎了的、再也拼不回去的悲伤。
那种悲伤不是流血的,流血会疼,可它也会愈合。
这种悲伤是不流血的,它不会疼,它只会让你觉得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煜面色有些猝不及防的模样,喉咙有些干涩。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姐姐,你醒了”,说“我只是在帮你盖被子”,说“你听我解释”。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那些凉丝丝的东西是什么,知道那些禁制是谁的手笔,知道他在做什么。她什么都知道。
“姐姐……你怎么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虚伪的、刻意的惊讶。
云熙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她熟悉了半辈子的、刻在骨头里的、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的脸。
她看了很久。久到陈煜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久到空气都凝固了,月光都停止了流动,窗外的虫鸣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然后她开口了。
“弟弟。”
她的声音很轻。
“你还记得吗?我们好像,真的分开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本以为一切都不会变。我多么希望一切都不会变,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