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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五章不亲眼一看,无法心安
“前辈,那血魁收的弟子,据说叫陈煜。是一名剑修。之前从未听闻过他的消息,也是今年才突然声名鹊起。想来是被那血魁雪藏了许久,如今修为大成,突然崛起的。”
短须男人在旁边连连点头,接过了话头,补充道:
“是啊是啊,那陈煜据说最开始只是血魔宗那魂晶矿脉深渊之内朝不保夕的杂役弟子。没想到居然有这般机遇,腾龙而飞。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云熙一眼,像是想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读出一些什么,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灰蓝。
云熙听着,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的眼睛没有变化。
“敢问阁下。”
青袍男人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想看又不敢多看,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把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您与那陈煜,是……”
云熙收回了目光,然后她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了。
没有风声,没有灵气的波动,没有任何预兆。
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中,像一阵风消散在了天光里。
云熙出现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山谷里。
山谷不大,四面是陡峭的岩壁,谷底有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石缝里长着一些矮矮的、灰白色的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站在河床上,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弟弟还活着。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荡。
每一个细节都吻合,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从深渊矿洞里爬出来的杂役弟子。那是他。被血魁收为关门弟子。这能说得通。剑修,他也一直是剑修。每一条信息都在告诉她,那个人是她的弟弟,是陈煜,。
可他明明死了。她亲眼看见的。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他还活着。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那些人和她无冤无仇,没有理由骗她。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和陈煜是什么关系,不知道她听到这个名字会有什么反应。他们只是茶余饭后闲聊几句,随口提了一个最近声名鹊起的血魔宗天才。仅此而已。
所以,是真的。弟弟还活着。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从头顶到脚尖,每一寸皮肤都在颤。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热热的,胀胀的。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还不能哭。
云熙深吸了一口气,将一缕神识探入了血魂刀的最深处。
“魂老。”
魂老悬浮在半空中,双手抱胸,浑浊的、深陷的眼睛看着云熙。
“他没死。”
云熙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那不是疑问,不是试探,而是陈述。
“对吗?”
魂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还是缓缓地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得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犹豫的、不确定的、像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把握的东西。
“或许吧。”
“我也并不能肯定,不能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
“你先别激动。”
“或许只是假消息。你别忘了,那血魁现在急切地想要得到你,杀了你,夺走你的眼睛。她知道这陈煜是你的软肋,或许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般。”
云熙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住口。”
她不想听魂老说这些。不想听“假消息”,不想听“血魁的阴谋”,不想听任何会动摇她心中那个念头的话。
她需要相信弟弟还活着,不是“可能”,不是“也许”,不是“或许”。
她需要确定。需要确定的、不容置疑的、没有任何怀疑余地的答案。
魂老给不了她这个答案,可她需要这个答案。
所以她不想听魂老说话,至少不想听她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
她心里清楚,魂老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血魁确实有可能在设局,确实有可能利用陈煜的消息来引诱她上钩,确实有可能在暗处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她自投罗网。
可她不在乎。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哪怕这真的是血魁设的局,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她也要去。
她必须去。她不能让弟弟一个人在那里。
所以当魂老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不想听,也不能听。
那些话会动摇她的决心,会让她犹豫,会让她在应该前进的时候停下来。她不能停下来。
魂老的面色僵硬了一下,但她也没有再坚持,只是沉默着。
云熙看着她的沉默,没有说话。
魂老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口气。
“也罢。既然你有此执念,那便去吧。”
“以我如今的状态,想助你脱身,应该还是没问题的。你想的也确实不错,那女人很害怕你这双眼睛所带来的气息。她缺失的魂魄,最怕的就是这个。她若是没有一击必杀的手段,显然不会再贸然出现在你面前。”
她顿了一下,看着云熙的眼睛,目光变得更深了。
“但这个陈煜,如果真的还活着,那你又当如何?”
云熙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可那笑容里,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的笃定。
“自然是带他走。”
她的声音很轻。
“我说过,要保护好他的。”
魂老摇了摇头。
“不。”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你莫要自欺欺人。假设那陈煜真的就是你想要的那个人,那他在明知道你还活着的情况下,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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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下去。因为云熙的眼睛变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猩红。
那目光落在魂老身上,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刀,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不疼,可那种凉飕飕的、像是下一秒就会被割开喉咙的感觉,让魂老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一个字都不敢再多说。
云熙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你应该清楚我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若是再这般说这种无谓的猜测,休怪我不客气了。”
她不允许任何人污蔑她的弟弟,不允许任何人揣度她弟弟的心思。
尤其是这种诛心的、像是在说“他故意不来找你”的揣度。
她的弟弟不会那样做。他一定是被逼的,一定是被困住了,一定是有不能来找她的理由。她相信他。
“你若是愿意帮我,就好好帮我。只要我报了仇,日后,在我死之前,我也定会竭尽全力帮你恢复肉身。”
魂老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你死”,想说“你不要总把死挂在嘴边”。
可她没有说,她只是点了点头,化作一缕灰白色的雾气,钻回了血魂刀里。
血魂刀的刀身上,暗红色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魂老悬浮在血魂刀内部那片暗红色的、无边无际的空间中,双手抱胸,浑浊的眼睛看着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陈煜设下的局,血魁的配合,她的演出,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角色都演得天衣无缝。
云熙的反应,和预想的一模一样。
从听到消息时的震惊,到确认消息时的狂喜,到拒绝接受任何“可能不是真的”的质疑时的固执。每一条路都走对了,每一步都踩在了该踩的位置上。
接下来,就是让她亲眼看见陈煜。让她确认他真的还活着。
让她在希望与绝望的边缘徘徊,让她的心在喜悦与痛苦之间反复拉扯,让她的情绪在那条细如发丝的钢丝上摇摇欲坠。
然后,在那根钢丝断裂的瞬间,她的眼睛就会彻底睁开。
魂老闭上眼睛,灰白色的雾气在她身体周围缓缓翻涌。她在心里默默地感慨,那个叫陈煜的家伙,手笔确实缜密无比。
就算是她,也觉得放心。
~~
~~
接下来的日子,云熙没有直接冲向血魔宗。她换了一身装束,混入了南来北往的修士人群中,无声无息地、不可察觉地朝着血魔宗的方向靠近。
她从不同的人口中一遍一遍地确认着那个消息。
每一条消息都让她更加确定。
那些人口中的陈煜,和她的弟弟,是同一个人。
他不是被囚禁,不是被胁迫,不是她想的那种被关在地牢里、日日夜夜受尽折磨的样子。
他活得很好,他在修炼,在变强,在被无数人仰望。他是血魁的关门弟子,是血魔宗最耀眼的天才,是所有人茶余饭后谈论的焦点。
他站在阳光底下,接受着所有人的注视和赞美。
云熙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她高兴的是他还活着,活得很好,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她难过的是他还活着,却从来没有来找过她。从来没有。
她知道这不怪他。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一定是被困住了,一定是有什么不能来找她的理由。她相信他。
这一日,云熙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血魂刀横在膝盖上。
月光落在她的银白色长发上,那些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的光。她闭着眼睛,可她没有睡。她在沟通魂老。
“老家伙。”
她的声音在她的识海中响起,平静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看来那血魁心思不死,逼迫我弟弟出来,就为了引我上钩。”
她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一切都是血魁的阴谋,是她在背后操纵一切,是她逼迫弟弟站出来做她的诱饵,是她想用弟弟来引她上钩。
至于弟弟为什么在血魁那里、为什么成了血魁的关门弟子、为什么从来没有来找过她,她不知道,可她相信他不是自愿的。他一定是被逼的。
魂老的声音从她的意识深处响起来,带着一种“你说得对”的附和。
“但你现在前去,就算找得到他,你也带不走他。反而会将自己置入险地,打草惊蛇。”
她顿了一下。
“这可并不是明智之举。”
云熙知道魂老说得对。
她现在去,就算找到了弟弟,也带不走他。
血魁一定在他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不能被愤怒和冲动冲昏头脑,她必须冷静。
“放心。我不会再那么冲动了。”
“我只远远看他一眼,就足够了。就算真的要带走弟弟,也得是我渡劫境之后的事。”
她顿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
“如今,若是不能让我远远地看他一眼,确认他真的还活着,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心安的。”
魂老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也好。总之一切小心,不要大意就是。”
云熙没有再说话。她把血魂刀插回腰间的刀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