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泰安三年,春三月。
当那份由中书省颁行天下、名为《大汉新律·民爵篇》的煌煌诏书,随着驿站的快马与南下的商船,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时,它所引发的震撼与波澜,甚至远超此前任何一场战争的胜败。
这不再是简单的修补或改良,这是对维系了华夏上千年“士农工商”社会结构的彻底颠覆与重塑。皇帝刘澈,在用最酷烈的方式扫平了外部的敌人之后,终于将他那柄锋利无比的手术刀,对准了帝国自身的肌体。
长安,国子监。
暮春的午后,暖阳透过窗格,照在古朴的讲堂之内。数十名身着青衿的太学生,正襟危坐。讲台之上,白发苍苍的大儒、太子詹事徐文远,正手捧一卷《礼记》,为这些未来的帝国栋梁讲解“君君臣臣,长幼有序”的纲常伦理。
这本是日复一日的景象,但今日,讲堂内的气氛却异常浮躁。学生们频频交头接耳,眼神闪烁,早已没了往日的专注。徐文远几次停下讲解,用不满的目光扫视阶下,却收效甚微。
终于,一个出身清河崔氏的世家子弟,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对着徐文远深深一揖,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与激愤:
“山长!敢问……朝廷新颁之《民爵篇》,是何道理?”他举起手中一份法令的抄本,几乎有些失态,“陛下竟准许以‘格物之功’与‘海外拓殖之绩’封爵授官!难道日后,那些于工坊之中鼓捣‘奇技淫巧’的匠人,那些于海外荒岛之上与蛮夷为伍的商贾,竟能与我等十年寒窗、熟读圣贤之书的士子,同列于朝堂之上吗?!”
此言一出,如捅破了马蜂窝,整个讲堂瞬间炸开了锅。
“是啊!‘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此乃千古不易之至理!陛下此举,岂非是乱了纲常,倒反天理?”
“若人人都去追逐那格物之末、商贾之利,还有谁人肯静心修习仁义道德?如此,则国将不国,人心不古矣!”
听着学生们群情激愤的议论,徐文远手捧着那卷《礼记》,只觉得那上面每一个熟悉的字,都变得如此陌生而苍白。他张了张嘴,想用“君为臣纲”的道理去弹压,却发现自己竟也无言以对。因为这份来自内心深处的、对整个知识体系与价值信仰被颠覆的恐慌,他与他的学生们,并无二致。
士农工商,四民分业。士为首,掌纲常教化,为国之魂。这是他们这些儒家门徒,视之为天经地义的基石。然而现在,皇帝却用一道冰冷的律法,在这座基石上,硬生生砸开了两道巨大的口子,让那些他们一向鄙夷的“工”与“商”,有了与“士”并驾齐驱、甚至后来居上的可能。
这已经不是改良,这是革命。革的是他们这些传统士大夫的命。
徐文远缓缓合上书卷,看着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的春色,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属于旧时代的、日薄西山的深刻悲哀。
与国子监那沉闷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长安城南,新设立的“皇家格物院”之内,则是一片近乎癫狂的、充满了创造激情的海洋。
这座占地数百亩的院落,没有雕梁画栋,只有一排排坚固而实用的厂房与实验室。高耸的烟囱日夜冒着青烟,巨大的水力锻锤发出有节奏的轰鸣,新式的高炉旁,一群脸上涂满油污、却眼神明亮的匠官,正围着一炉刚刚炼出的、呈现出奇异蓝色光泽的新式钢材,大声争论着其韧性与硬度的配比。
《民爵篇》的法令抄本,早已贴满了格物院的每一处墙壁。上面的每一条——“改进神臂弩射程百步者,授七品司御郎,赏银百两,其子入国子监”,“创制新式海船罗盘,能于无星之夜辨明航向者,赏万贯,授从五品格物院大学士,赐爵‘开物男’”,都如同一针最猛烈的鸡血,狠狠地扎进了这些过去被视为“下九流”的匠人心里。
他们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手艺、自己的知识,竟然也能与那些读书人一样,换来官身,换来爵位,换来子孙后代的前程!
“公输大人!公输大人!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一名须发半白的老匠人,手里高举着一具刚刚组装完成的、结构无比复杂的“神臂连环弩”原型机,疯了似的冲进格物院正堂,对着正在审阅图纸的神机司正公输彝,激动得老泪纵横,“成了!五十步内,三息之间,可连发五矢!且每一矢之力,皆可透三层牛皮甲!陛下……陛下的要求,我们做到了!”
公输彝扔下手中的图纸,快步上前,从老匠人手中接过那具还带着机油温热的连弩。他那双常年与图纸器械为伴的手,此刻竟有些微微发抖。他仔细地抚摸着连弩上那每一个精密的齿轮与弦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可怕力量,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痴迷的光彩。
“好……好!”他连说了几个好字,“立刻上报!按《民爵篇》之赏格,此弩之所有主要设计者、营造者,皆官升三级!领头之李匠师,特请陛下授予‘利器伯’之爵!明日,便将此弩送往羽林卫与神机营,进行实战测试!再命三号工坊,立刻以此为蓝本,开始量产!”
“还有,”他放下连弩,又拿起另一份关于“高炉炼钢脱碳技术”的实验报告,头也不抬地对身后的属官下令,“告诉负责冶炼的王司务,让他大胆去做!就算炸了十座炉子,只要能让他试出那‘百炼精钢’之法,朕……不,我替陛下做主!封他一个‘神工侯’!”
整个格物院,彻底陷入了一场技术的狂欢。无数过去被认为“异想天开”、“离经叛道”的设想,在国家不计成本的投入与“封爵授官”的巨大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付诸实践,转化为成果。
一股前所未有的、属于“技术”的浪潮,正在这座古老的都城深处,悄然汇聚,即将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改变这个帝国的方方面面。
当《民爵篇》的抄本,由六百里加急的海船,送抵遥远的广州,送达新设立的“镇南大元帅府”时,早已在此厉兵秣马的太子刘承业,立刻以此为契机,掀起了他经略南海的第一场风暴。
他召集了所有随他南下的文武官员,以及自吴越钱氏与广州本地投效而来的船匠、舆图师、老舵手。帅府之内,他亲自将那份盖着玉玺的法令,一字一句,宣读给众人听。
“……凡我大汉之船队,能于南海绘制出方圆百里以上、有详尽水文与物产标注之新海图者,主绘之人,授‘巡海校尉’之职!”
“……凡我大汉之民,能于海外寻得可供百人以上生存之无主荒岛,并筑寨插旗,使其归入王化者,该岛税赋,五十年内,尽归其家族所有,朝廷分文不取,并以其姓氏为该岛命名,世袭罔替!”
- 这不再仅仅是封赏,这是赤裸裸的、以“国家法理”为背书的、对“开拓”与“占有”的终极鼓励!
帅府阶下,那些原本还对远航深海心存畏惧的南方商贾与船长们,在听到这些律条时,眼睛瞬间就红了。他们的血脉中,本就流淌着冒险与开拓的基因。之前不敢远航,只是因为风险太大,而收益全凭运气。但现在,朝廷竟以如此明确的方式,将他们的冒险行为,与土地、爵位、乃至家族的永久产业,彻底捆绑!
“殿下!”
一名皮肤黝黑、手臂上刻着海鸟刺青的泉州老船长,第一个出列,激动得声音发颤,“草民……草民三十年前,曾随一艘大食商船,去过一片比那黑水湾还要大上十倍的岛屿!那岛上,遍地都是能做香料的树木,还有一种能治疟疾的神奇树皮!只是当时……当时那岛上土人凶悍,我等不敢久留。若殿下肯给草民十艘战船,五百兵士,草民……愿为殿下,再去探一次!将那宝岛,献于大汉!”
刘承业看着他,微微一笑,目光却转向了身旁的鹰扬郎将高顺。
“高将军,你的‘水师陆战队’,操练得如何了?”
高顺面无表情,只是沉声回答:“回禀殿下,三千新兵,已完成第一期‘登岛破袭’操演。随时……可以见血。”
“好。”刘承- 业点了点头,“林敬!”
“末将在!”年轻的水师都尉林敬精神一振,上前一步。
“即刻起,以林敬为统领,以上奏之泉州船长为向导,并由高顺将军率‘水师陆战队’一营随行!组建‘南海开拓第一特混舰队’!一月之内,开赴目标海域!”
刘承业站起身,目光扫过帐下所有神情激动的众人,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与其父如出一辙的帝王气魄:
“此去,你们的任务,不仅仅是探路,更是……立威!传孤的将令——”
“凡岛上土着,愿奉我大汉为主,编入户籍,学习汉话者,皆视为子民,当以怀柔。”
“若有反抗,或与我朝为敌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其温润外表截然不符的冷酷寒芒。
“——尽数,诛绝!不必奏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