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之言,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太极殿。
册封皇太子为“镇南大元帅”,总督三地军政,开府设衙,便宜行事……这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狠狠地砸在殿内每一个臣子的心头。所有人都被这道前所未有的、几乎等同于将帝国半壁海疆与未来尽数托付于一位年仅十五岁储君的敕令,惊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陛下……三思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依然是老丞相谢允。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自班列中抢出,跪伏于地,老泪纵横,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自古……自古储君之责,乃是居于中枢,学习政道,安抚人心,以为国本。从未有以储君之尊,总督方面军政,长驻于外者!此举……此举有违祖制,更置国本于险地!万一……万一殿下于南海有何闪失,则我大汉百年基业,将何以为继?!”
他这番哭谏,也立刻引来了大部分文官的附和。
“是啊陛下,殿下千金之躯,岂可常年驻于蛮荒瘴疠之地?”
“太子出镇一方,手握重兵,若有小人从中挑拨,离间天家骨肉,则前朝诸王之乱,殷鉴不远啊!”
就连骠骑大将军刘金,这次都难得地没有反驳文官。他挠着头,脸上满是困惑与担忧:“陛下,殿下虽然能打,可那南海毕竟不是咱中原,听说海上说变天就变天,还有各种怪病。让殿下一直在那儿待着……俺也觉得不妥当。”
一时间,整个朝堂,无论是出于对礼法祖制的维护,还是出于对储君安危的担忧,亦或是出于对一位手握重权的太子未来可能造成政治变局的恐惧,反对之声,竟此起彼伏,声势浩大。
然而,刘澈只是静静地坐在御座之上,听着那纷乱的谏言,他那张如古井般深邃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动摇。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或激动、或忧虑、或惊惧的脸庞,最终,落在了那个始终未发一言的身影之上。
“致远,”他开口,声音平淡,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你以为如何?”
赵致远再次缓步出列,他先是环视了一圈面露期盼的群臣,然后,对着御座之上的皇帝,躬身,声音清朗,却掷地有声:
“陛下此举,看似冒险,实乃为大汉开万世基业的……神来之笔!臣,附议!”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谁也未曾想到,这位一向以沉稳、缜密着称的安西丞相,竟会旗帜鲜明地支持如此“离经叛道”的决议!
赵致远没有理会同僚们惊愕的目光,只是继续平静地阐述着自己的理由:
“其一,南海经略,非一日之功。设镇、造船、通商、平寇、联横……千头万绪,非有德高望重、权柄统一之帅臣,长驻于彼,不足以统筹全局,贯通意志。纵观朝野,除陛下之外,唯太子殿下,亲历此战,深知其中利害,又呈上如此周密之策,实为不二人选。若易他人,非但威望不足,更恐因循守旧,与殿下之宏图背道而驰,反误国事。”
“其二,主少国疑之虑,诸公言之有理。然,臣以为,解此虑者,非是将储君困于深宫,以习文弱之政,而是令其亲历风雨,遍知民情,手握实权,树立不世之功勋!今日之南海,便是我大汉赐予太子殿下的‘封地’与‘战场’!殿下若能在此,用十年之功,为帝国开辟出一片新的、富饶的疆域,其威望,将不逊于陛下当年北伐之功。届时,纵有宵小,又岂能撼动其位?”
“其三,至于天家骨肉之虑,则更是无稽之谈。”赵致远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方才提及此事的官员,“我大汉非前唐,我主陛下之胸襟与眼界,亦非前朝帝王可比!陛下早已明言,刘氏子孙之舞台,在四海之外,而非九重宫内!太子监国之重,在于固守中原之根本,而非禁锢手足于京师!诸公若是以猜忌之心,度陛下父子之腹,那便是对我主、对太子最大的……不敬!”
一番话,慷慨激昂,有理有据。既肯定了储君坐镇南海的必要性与巨大收益,又将皇帝之前那番“裂土封疆”的惊世之言巧妙地引出,将一场可能引发储位危机的政治安排,升华到了为帝国开疆拓土、为太子树立不世之功勋的宏大叙事之中,瞬间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谢允等人听得面色变幻,最终只能长叹一声,默默退回了班列。他们知道,当赵致远与皇帝站在一起时,这朝堂之上,便再无任何力量可以撼动他们的决定。
“好。”刘澈终于开口,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就依致远所言。此事,就此议定。”
“命,礼部与钦天监,即刻拟定太子出镇之仪仗与吉日。”
“命,户部、兵部、工部,凡镇南大元帅府所需之一应钱粮、兵甲、工匠,皆需优先划拨,不得有误!”
“朕,将于朱雀门,亲为我大汉第一任‘镇南大- 元帅’,擂鼓壮行!”
……
敕令一下,整个帝国的中枢,再次以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起来。而这场即将在遥远南疆开启的、波澜壮阔的创业史,也随着太子殿下这位新任统帅的正式任命,拉开了它真正的序幕。
一个月后,广州,镇南大元帅府。
这座由原镇南都督府改建而成的府衙,如今已是戒备森严,气象一新。一身崭新银色元帅铠,更显英姿勃发的刘承业,正坐于帅案之后。他的面前,立着三位神情各异、却都代表着一方强大力量的核心人物。
太子妃许徽柔,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青色便服。她没有选择留在长安,而是坚持随同丈夫南下。此刻,她不再仅仅是太子妃,更是元帅府中,总领所有内务、后勤、情报分析的长史。她的面前,铺着那份最新的、由鹰扬卫绘制的南海海盗分布图,正冷静地对一旁的副官下达着命令:“……传令给泉州船行,再订购一百艘吃水浅、速度快的‘沙船’,改造为巡逻哨艇。命沈一商号,以朝廷名义,在占城、真腊沿岸,高价收购所有可用的木材、桐油与铁料,我们需要在雨季来临前,于镇南港建起第一座能容纳五十艘战船的大型船坞……”
鹰扬郎将高顺,依旧是一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如同一座沉默的铁山。他的任务,是组建并训练大汉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水师陆战队”——海军特种部队。他从鹰扬卫中,挑选了五百名最擅长攀援、潜水、爆破的老兵作为骨干,又从投降的海盗中,甄别了上千名熟悉水性、悍不畏死的亡命徒,作为新兵。此刻,他正对着一幅海岛的地形图,用匕首在上面比划着,对他的副将解释着一种全新的、结合了海船渗透与陆地突袭的“夺岛战术”。他将在接下来的半年内,用最残酷的训练,将这群乌合之众,打造成一把能为殿下拔除所有航道之上“钉子”的利刃。
而新任镇南都督府都尉,兼靖海卫舰队副统领林敬,则显得最为激动。他的面前,是一具巨大的、按一比十比例制作的“独眼海怪”号船体模型。数十名来自神机司、工部和江南船厂的顶尖匠官,正围着模型,七嘴八舌地争论着。
“……此船龙骨,采用了前所未有的分段式拼接,外覆铜皮,坚固无比!我们必须仿制!”
“其三层炮甲板之设计,虽可最大化火力,但船身过高,重心不稳,于风浪中极易倾覆!臣以为,可改为两层主炮甲板,另于船首、船尾加装新式回旋霹雳炮,以增其灵活性!”
“还有它的三角硬帆!逆风航行之能力,远胜我朝软帆!若能大规模装备,我大汉水师之机动力,将提升数倍不止!”
一场关于大汉下一代“无敌舰队”如何建造的技术革命,就在这南海之滨的帅府之内,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刘承业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一切。看着他那足智多谋的妻子,看着他那忠诚可靠的将军,看着他那群充满了创造力的工匠。他知道,属于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在东宫读书的太子,他,是这片蔚蓝大海上,唯一的、年轻的……王。
他提起朱笔,在行辕发出的第一份军令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目标:盘踞于千里石塘与万里长沙之间,号称‘铁甲船队’之海寇刘老三部。”
“此战,以练兵、试炮、磨合舰队为首要。命,林敬率新编第一舰队出击。高顺率水师陆战队一部,随行。”
“战术……由诸君自行商议。孤,只要一个结果。”
军令下达,帅府之内,瞬间充满了昂扬的战意与自信。
而在遥远的长安,宣政殿。
皇帝刘澈处理完最后一份关于在河北道推行“计口授田”的奏疏后,缓缓起身。他没有去看那副挂在墙上的南海舆图,而是走到了另一面墙壁前。那面墙上,挂着的,是一副刚刚由新任大理寺卿、少府监联合呈上的《大汉新律·民爵篇》草案。
那上面,罗列着数十条迥异于前朝旧制的、全新的法律条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关于“海外拓殖授爵”与“格物致知封赏”的详细规定。
“凡我大汉子民,能于海外新发现一无主之岛屿,测其经纬,绘其舆图,并使其归于王化者,视其岛屿之大小与物产,可授予‘男’、‘子’、‘伯’不等之世袭爵位,并许其为该岛之永镇岛主……”
“凡有工匠、算学之士,能于舟船、火器、营造、算学等领域,有重大发明创造,其成果经格物院核实,于国有重大利者,亦可比照军功,破格授官、封爵……”
刘澈看着那一条条充满了勃勃生机与开拓精神的律法条文,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知道,他的长子,在南海的波涛之中,正在为帝国,开疆拓土。
而他,这位帝国的掌舵者,则要在这古老的、大陆的心脏,为那个孩子,为所有即将或正在投身于这场伟大事业的子民们,建立起一个全新的、能够鼓励他们不断向前、不断探索、并能让他们功业与荣耀得以传承百代的……法律与制度的基石。
一场更为深刻的、自上而下的社会变革,已在这位帝王的笔下,悄然拉开了序幕。一个全新的时代,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向这个古老的文明,展露它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壮丽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