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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卡今天心里像是有一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准确描述。

    她坐在咖啡店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拿铁，咖啡表面那层拉花已经被她用吸管搅得面目全非，变成了一团棕白色的漩涡。

    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做什么，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对面的男人身上，那个她自认为已经非常了解可却在今天突然变得像是一个陌生人的男人。

    谁他妈动我旮旯给木存档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秒就被她自己否定了——不对，存档的事先放一边，重点是，我男友怎么突然开智了？

    “开智”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能不太准确，但苏卡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了。

    她认识亚历克斯快两年了，交往也一年多了。

    平时的亚历克斯是什么样子的？

    前面提到了，跟人机似的。不是那种故意装酷欲擒故纵的那种“高冷”，而是真正的发自骨子里的“人机感”。

    他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能用一个字回答就绝不用两个字，能沉默就沉默，不是因为他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而是因为他好像真的没什么想说的。

    他的大脑像是一个待机状态的屏幕，亮着，但什么都没有显示。

    看上去非常高冷，走在校园里的时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配上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经常会被不明真相的路人评价为“好帅好冷好有气场”，但实际上那只是因为他的人机感太强而已，就好像他什么都没在想似的，只是生活能自理而已。

    他能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能完成所有作为一个大学生应该完成的基本任务，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不会主动找话题，不会主动约人，不会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说一些好听的话来安慰你，他甚至不会在你问他“我今天好看吗”的时候给出一个让人满意的回答——他的标准答案是“好看”，两个字，没有形容词，没有语气词，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就像在回答一道选择题，正确答案是B，他就选B，不会问你为什么B是对的，也不会告诉你他为什么觉得B是对的。

    按理来说这种人应该很容易会被诊断为智力有问题，或者是性格有缺陷，需要接受某种心理干预或者社交训练。

    可偏偏他的成绩又非常出色，在年级里排名前几。

    那些古代汉语、语言学概论、中国文学史之类的专业课，他考出来的分数能让那些从小泡在古文里的本土学生都望尘莫及。

    教授们对他的评价是“基础扎实，思路清晰，有独到的见解”——独到的见解，这四个字用在亚历克斯身上，苏卡每次听到都想笑。

    一个连“你觉得我今天好看吗”都回答不出花样来的人，居然能对《说文解字》里的某个字的解释提出“独到的见解”，这本身就是一件很荒诞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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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为一个德裔俄罗斯人，在汉语言文学专业排名前几，也不知道那些中文系教授们该怎么看待其他学生。

    苏卡有时候会想，那些教授们在批改亚历克斯的试卷时是不是也会有一种“我教了几十年的中文，居然被一个外国人考赢了”的复杂心情。

    不过这种事情在S大也不算太稀奇，留学生里藏龙卧虎的多了去了，亚历克斯只是其中最不像“龙虎”的那一个——他更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的那种。

    由于这种特殊情况，加之这个国家特有的对优等生的宽容，亚历克斯的异常被当成了“天才总是有些怪癖”“优秀的人总有他的缺陷”之类的东西，没多少人感觉有异常。

    他的同学们觉得他只是性格内向，他的教授们觉得他只是不善言辞——仅此而已。

    没有人觉得他需要被帮助，没有人觉得他有什么问题，甚至有人觉得这正是他魅力的一部分：一个沉默、帅气、成绩优异的外国留学生，这简直就是某种刻板印象的完美化身。

    外加他和苏卡都是住留学生宿舍的，留学生宿舍有单独的宿舍楼，都是两人一间甚至单人单间，这就更没有人能察觉到亚历克斯在生活上的异样了。

    没有室友会注意到他半夜不睡觉只是坐在窗边发呆，没有同学会注意到他在人群中总是站在最边缘的位置，没有教授会注意到他下课之后从不跟任何人交流，只是一个人背着包走掉。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不太爱说话”，只有苏卡知道，他不是不爱说话，他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只有苏卡。

    只有她看到了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会在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但他不会回应她的话里的情绪，只会回应她的话里的信息；

    他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递给她一张纸巾，但他不会问她“你怎么了”，只会默默地坐在她旁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

    他会在她主动吻他的时候回应她，但他永远不会主动吻她，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的大脑里好像没有“主动做这件事”的程序。

    她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适应他的这种“人机模式”，花了更长时间才学会怎么跟他相处——不要等他主动，不要等他开口，不要等他读懂你的心思，你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你想让他做什么就直接告诉他，他不会猜，也猜不到。

    你能想象吗，前一天那个无情的全自动打桩机——虽然的确很舒服——在第二天就变成了一个逻辑思维极强、非常具有绅士风度、并且堪称拥有读心术的家伙么？

    苏卡每次想到这个问题，都会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剧烈地震。

    那个在床上只会按照固定程序运行的男人今天居然会在她皱眉的时候主动问她“你怎么了”，会在她沉默的时候主动找话题，会在她说完一句话之后准确地捕捉到她话里藏着的那层意思，然后给出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回应。

    这感觉就像你养了一年的仙人掌突然开花了，而且开的还不是普通的花，是一朵你从来没见过美得不真实的花。

    你当然会高兴，但你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这真的是我的仙人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