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三堂会审。
会议室里的灯全亮着,江源几个人坐在长桌的一侧,四个人并排,像四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他们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皮浮肿,脸色蜡黄。
这七天,他们一天也睡不足三四个小时。
其他时间就是在拆——把熊大拆开,把熊二拆开,把那些拆开的零件再拆开,拆到不能再拆为止。
看书,查资料,他们还特地申请外出去深市大学借书。
周立安也不说什么,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帮手。
后面他们已经不知今夕是何日,不分白天黑夜,不分周几。
饿了就吃丁经年他们送来的面包饼干,渴了就喝矿泉水,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还是在林教授的提醒下,他们才记起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
头发油的能炒一盘菜。
他们回去洗了个澡,勉强收拾干净,换了身衣服,才不至于在孟老师面前太失礼。
会议室的桌子很长,深色的实木桌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两位教授和周主任已经到了,坐在长桌的另一侧。
江源他们四个人坐在一边,低头看着桌上的笔记本。
光看着手中整理的笔记就够他们忙的了,哪有心思看别的地方。
虽然他们也见到了几个眼熟的人坐在角落里,但没细想。
失败真的会流放。
谁都不是傻子,这项目孟老师已经成功走了第一步。
后面还有很多步,留下来,未来一片光明,失去后下半辈子都会拍大腿悔恨。
黄小兰咳嗽了一声。
她坐直了身子,抬起头,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上扫过,见他们虽然累,但起码精神不错。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背,打起精神。他们等着,等着她提问。
见他们准备好了,黄小兰心里很满意:
“第一个问题,熊大的动力系统,你们拆开了,看到了,研究了。谁能告诉我,它用的什么电机?扭矩是多少?转速是多少?”
江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孟老师,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尽力:“无刷直流电机,型号是……扭矩是……转速是……”
第二个问题,第三个问题,第四个问题。
她一个一个地问,从动力系统问到控制系统,从控制系统问到感知系统,从感知系统问到执行系统。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从嘴里蹦出来,中间连停顿都没有。
四个人轮流回答,有人答得流利,有人答得结巴,有人答对,有人答错。
她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问题越来越细,越来越深,越来越刁钻。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从一开始就安静,偶尔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记笔记的声音,以及他们对答的声音。
其他人也只是观众,不发表言论。
黄小兰虽然表面没反应,但心里还是很满意——看来她这法子不错,以后应该多用用。
自己主动学和被迫学就是不一样。
等她终于觉得了解了他们的水平,就暂停了询问:“好了,算你们这次过关。”
四个人呼出一口气,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们想直接倒地就睡。
江源已经累得眼皮都提不起来了,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他使劲眨了眨眼,还是很模糊。
他只觉得这次他才知道什么叫拼了命的学。
以前考研的时候,他觉得那是极限。
写论文的时候,他觉得那是极限;以前做项目的时候,他也觉得那是极限了。
现在他才知道,那些都不算什么。
真正的极限是——把一台机器人从里到外拆了,研究透。
把那些从来没接触过的知识硬生生塞进脑子里,还能在孟老师的拷问下站着不倒。
林文彬教授看在眼里,心里叹气。
他可怜这几个年轻人,也心疼他们。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丁经明过来。
丁经明正在走廊里跟人聊天,听到林教授叫他,赶紧跑过来。
林教授低声说了几句,丁经明点了点头,叫了几个人走进会议室,扶着那四个人离开。
江源最后的记忆就是床——软软的,白白的。
他倒下去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睡醒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是黑夜,黑沉沉的,没有星星和月亮。
他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以为才睡了几个小时,以为天还没亮。
旁边的丁经明被他这动静惊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
见他一脸慌张的样子,赶紧安慰:“别急别急,你已经睡了一天了。”
丁经明把床头柜上的筷子递给他,又把旁边盘子里的包子和粥推到他面前:
“如果不是医生来看过,还以为你们发生了什么意外。
周主任和林教授他们来看过你了,叫你明天再去办公室,今天多休息。”
江源握着筷子,抬起头看着丁经明,声音有点哑:“其他几个人怎么样?”
“他们很好,旁边也有人照顾着。”丁经明在床边坐下:“你先顾好自己,别操心了。”
江源见其他人没吾,也松了一口气。
他下次是不敢这样熬夜了,真怕哪天就倒了。
第二天一早,江源精神饱满地去实验室。
他早早起来洗了个澡,理了头发——虽然不是专业理发师理的,但谁管呢?
剪短了,干净了,看着精神了。
他现在意气风发,见人就笑,遇到不认识的人也笑,笑得人家莫名其妙。
等他走到实验室门口时,看到陈凡客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门口,也不进去。
江源好奇了——难道是实验室出事了?
他快步走过去,站在陈凡客旁边,往里面一看。
空荡荡的,桌子搬走了,椅子搬走了,仪器零件搬走了……
地上干干净净,连一片纸屑都没有,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陈凡客转过头看着他,脸上一片茫然,声音发飘:“难道我们被孟老师放弃了?前天是听错了?”
江源恨恨地拍了他一下,无奈道:“你是傻子吗?放弃我们,我们就进不了大楼。”
他说的是证据——这栋楼的安保有多严格,他们是知道的。
没有通行证,连大门都进不来,走到半路见他没通行证也会先打腿,再堵嘴。
陈凡客憨厚一笑:“也是。所以我们东西去哪了?
我还有几个面包没吃呢,这可是我最喜欢吃的口味,藏在柜子最里面,他们不会扔了吧?”
江源白了他一眼:“你去问了没有?在这瞎猜什么。”
“王兵去问了,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远远的王兵就向他们招手,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江源更加好奇,跟在王兵后面,穿过走廊,走过转角,上了一层楼,又上了一层楼。
他们的实验室换了地方——从三楼搬到了五楼,从一个房间变成了一整层。
江源越走越心惊,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么大的阵仗,不像是他们四个人的待遇。
他来到办公室门口,才知道是谁。
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办公室里,坐着四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
有人在低头看图纸,有人在轻声讨论……他们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稳。
江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跳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