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公里之外的没电脑玩的孟棠已经无聊到坐在田边看人种田。
手里端着一杯保温杯,怀里揣着从林北房间搜刮出来的小零食。
她直愣愣地看着几位教授弯着腰、蹲在地上,就为了一株小苗。
几位教授头发花白,戴着草帽,身上沾着泥点子,像一群在田里劳作的农民,不像搞科研的学者。
他们在那里研究那株苗,看叶子的形状、看叶脉的走向、看根系的发育情况。
孟棠不喜欢农业,也不理解那些人为了一株苗为什么能激动成那样。
但她理解——理解有人愿意为一件事付出一辈子。
但被人盯着的郑教授觉得有点难受。
不是谁都能接受在忙碌的时候,有一个人端着饮料、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悠悠闲闲地看着他们干活。
虽然不舒服但他没办法,只能忍了,谁让这孟助理有权限审核他们的物资呢?
没有她签字,他们的种子、化肥、农药、设备都申请不下来。
郑教授叹了口气,就当她不存在,弯下腰,继续研究那株苗。
其他几个教授也当没看到。
………
另外一边,古诚奕在接待办公室里双眼发直,盯着电脑屏幕,瞳孔涣散。
他已经坐在这里一上午。
虽然他上班时间是从早上八点半坐到中午十二点,从中午十二点坐到下午五点半。
一上午他中间只起来上过三次厕所,倒过三次水。
眼皮打架,脑袋发胀,迷迷糊糊的,已经不知道东南西北。
旁边是同样工作内容的几位同事,有人低头翻着文件,有人对着电脑敲键盘,有人端着水杯发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翻纸声。
他在这里上班,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日子悠闲,但是这日子过得生不如死啊。
他第一次发现还是做秘书好。
可以到处跑,可以去那些他想去但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可以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他闲不住,他天生就不是坐办公室的料。
而现在他穿着工服,深蓝色的,胸口印着妇联的Logo。上班不能玩手机,规规矩矩的,简直如坐牢。
他看了一眼抽屉里的手机。
他想拿起来看一眼,看看小兰这个告状精有没有发消息,看看孟姐过得多水深火热。
他忍住了,毕竟只要上级给个差评,他就得多待几天。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走进来。
她穿着一件长款大衣,头发乱糟糟,眼睛红肿,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
“请问这里是妇联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就在椅子上坐下来。
屁股刚挨到椅子,她就哭,哭得稀里哗啦的。
一边哭,一边诉说着自己悲惨的人生。
她说她老公打她,打完又跪下来求她原谅,她原谅了,然后又打,又跪,又原谅……
她说不报警,不离婚,也不要打她亲爱的老公。
她就想让妇联教育他一顿,让他知道打人是不对的。
她不希望报警,不希望老公被抓,不希望他被判刑,不希望他丢了工作。
她就想让妇联的人去跟他谈谈,劝劝他,跟他说“打人是不对的”。
这次轮到古诚奕上前服务,其他同事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毕竟这应该又是一个奇葩。
古诚奕也觉得倒霉,但他还是扬起笑容,端着水杯走回来,把水杯放在她面前,又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他轻声细语地说,组织会给她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比如可以安排律师免费咨询,可以帮她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可以协助她收集证据,可以联系她所在地的社区和派出所进行关注。
他让她填表,填资料,给她讲解最新的婚姻法。
女人继续哭,祥林嫂一样,光会哭,不说话。
哭完了,说一句“你们要为我做主”,然后又继续哭。
古诚奕无语了——这样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很多次。
这就是秦书文安排他的新工作——妇联的接待员。
万千妇女同胞的知心大哥,给她们指导,给她们讲解婚姻法,给她们提供帮助。
比如教她们怎么找律师,怎么收集证据,怎么保护自己的财产。
有些同事已经去外面宣传婚姻法。
去社区,去工厂,去学校,去那些需要法律知识但没有途径获得的地方。
他留在这里,接待那些主动上门的求助者。
这个位置也是极品大聚会,每天都有不同的奇葩来敲门。
有老公家暴,她想让妇联教育他一顿,但就是不报警、不离婚。
明明最新的婚姻法已经规定,家暴之类的起诉就能离,也能分到比较多的财产。
赡养费也给得足,只要知道对方上班的地方就可以强制执行。
但是有些人就是不干,她说她有孩子,她说她离不开他,她说她爱他。
搞得古诚奕有点恐婚。
还有的,妇联帮她办完事,到了现场又护着老公,说“你们别抓他,他不是故意的,我不告了”。
还有举报小三的,说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小三碎尸万段,但一提到老公。
就说“我老公是纯洁无瑕的玉石,是被小三勾引的”。
古诚奕干了几天,感觉自己把这辈子的八卦都听完了,听完之后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刷新了。
等这个人走后,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自己的手机。
秦书文第二天就送了新手机过来,比他那部还高档,第二天也顺便把他安排到了这里。
待了几天,他实在受不了了,偷偷打电话给秦书文求饶认错,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秦书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让他绝望的处罚。
待满一个月,而且按照他们的规程制度来,只要上级找秦书文打报告,他就得多待一个星期,以此类推。
古诚奕心凉了半截。
后面他向江温言这个好兄弟求助。
江温言在电话那头沉默,然后给了他一个更让他绝望的消息。
已经有人在交接他的位置了,他的那些事已经有人接手了。
古诚奕万念俱灰,只能苦哈哈地在这里等着,等着一个月的刑满释放。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堆还没处理完的案例,叹了口气。
在这里起码有些人是真心想脱离苦海,不是为了吓唬老公,不是来诉苦。
是真的想离婚想保护自己,想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
他拿起旁边婚姻法的宣传单,觉得上班真的很维护女方的权益。
重婚,男方坐牢一到三年。
家暴,最少关七天,后面是十四天、三十天,一次比一次重。
财产分割、抚养权、赡养费,每一项都有明确的规定。
他翻着那张宣传单,纸张很薄,但上面的每个字都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