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一间大会议室里,墙壁上挂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烫金大字,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
林安混在一众四眼中打瞌睡。
他已经好几天没休息了。
最近市里搞大盘查。
每个有案底的人都得重新过一遍筛子,连他这种派出所分所的小喽啰也被借调给市里安排任务。
不是去抓人,就是去押人,要么就是从一个看守所把人转移到另一个看守所,反正哪里缺人就得往哪里塞。
跟以前在分局里摸鱼的日子完全不一样。
累是累了点,但不用坐办公室写那些写不完的报告。
不用调解那些鸡毛蒜皮的邻里纠纷,也不用听老太太哭哭啼啼地说自己家的几块钱丢了。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算太坏。
他今天的任务很简单——带着四眼到市里开会。
他向来不怕开会,反正就是坐着,领导在上面讲,他在底下听,听不听得进去另说,人到了就行。
他带着人就来了,不迟到不早退,规规矩矩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倒是四眼廖思远兴致勃勃。
他坐在林安旁边,脖子伸得老长,打量着旁边那些跟他一样戴着比啤酒瓶底还厚的眼镜的同行们。
这些人他大多认识。
全市各个分局的技术骨干,有的是老面孔,在系统内的技术交流会上见过,有的是新面孔,刚毕业没多久,脸上还带着没被案子磨平的书生气。
他兴奋得不行,一会儿跟左边的人打招呼,一会儿跟右边的人寒暄,聊得热火朝天。
这里拢共二三十个人,基本上把他们分局的电脑技术人才一网打尽了。
四眼廖思远环顾四周,心里美滋滋的。
这算是他们警方的刑侦人才聚会?
难道是有大案要他们帮忙?
这让他这个小透明有点兴奋怎么回事。
他兴奋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昏昏欲睡的林安,压低声音问:“你说是不是有大案才叫我来的?”
林安按着因为缺少休息而隐隐作痛的额头,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就你?别太高看自己了,你师傅都没来,推你上来就知道肯定是来凑数的。”
四眼呵呵一笑,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这你就不懂了。上次我……”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就说不出口。
虽然上次真的按照修复指纹抓到了人,现在还在审查阶段。
但他想着上次被抬走的电脑,虽然新电脑好用,但还是不想说话。
林安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下文,疑惑地转过头看着他。
四眼廖思远摇了摇头,脸上那点得意也收了起来:“算了,你不懂。”
见识过大佬,怎么说别人也以为他是吹牛。
他转回头,继续和其他难得在现实中见面的同行聊天。
林安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没再追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会议室里嗡嗡的,是人们在低声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人更加晕晕乎乎地想睡觉。
林安的眼皮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沉。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廖思远捅了他一下,刚好够把他从昏沉中拉回来。
林安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眼神从涣散迅速恢复清明。
他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门口。
进来的是市公安局长,还有刑侦支队的大队长几个人,一共四个,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局长,中年,腰板挺得笔直,步伐沉稳,脸上带着那种领导特有的、既不疏远也不亲近的微笑。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表情各异,有的严肃,有的温和,有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然后是官方的客套话——感谢大家,辛苦大家,希望大家继续发扬连续作战的精神。
一套一套的,林安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但还是得做出认真听讲的样子,腰挺着,眼睛盯着领导,时不时点一下头。
话音一转,一个工作人员从门外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上交手机和全部通讯设备,再签一份保密协议,一人一份,签完就去旁边的电脑室等着。签一个去一个。
大家虽然疑惑,但也不敢说什么,领导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廖思远签完了,站起来,欲言又止地看了林安一眼,跟着工作人员走了出去。
最后一个终于轮到林安。
林安还以为没自己的事,准备等他们走了后自己再回去。
等他工作人员手中接过协议时,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了看面前的工作人员。
他又不是技术人员,他为什么要在这儿?
他一个派出所的小喽啰,平时的工作就是出警、调解、抓小偷、处理邻里纠纷,跟电脑技术八竿子打不着。
他张嘴想问,又觉得不太合适。
来都来了,人都坐在这里了,保密协议都递到面前了,问那么多干嘛。
就当是休息,不然还得回去做螺丝钉。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协议封面上那几个醒目的红色大字上——“保密协议”。
跟上次在分局签的那份一模一样,连字体都没变。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叫他叔叔的小姑娘,还有那个眼神让人后背发凉的男人。
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坚定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
等最后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局长才慢慢收回视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其他人也默默地站在旁边,打着眉眼官司。
眼神交汇又错开,谁都没有先开口,但谁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毕竟这两天已经够激动了。
局长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目光落在那些空荡荡的椅子上。
他在这个系统里混了二十多年,不声不响,不站队,不争不抢,什么事都闷着头干,什么锅都默默地背。
别人升迁了,他不眼红。
别人调走了,他不羡慕。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被上面的人压着。
在局长的位置上坐到退休,领一份不多不少的养老金。没想到。
想到还在留置室的市领导,他晚上咬着被子就怕自己笑出了声,让旁边的人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