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煜看了一眼在不远处在观望的大叔,转头看着父亲,“爸,赖医生说过,他会帮我们找机会让别人看看。你这样让大哥待在外面,不是更危险。”
程父没看他,只是担心的看着干瘦蜡黄的大儿子。
“你应该在学校好好学习,其他的事你别管。”
他转头上前摸了摸大儿子的额头,“没发烧,老大你身体没事吧?我们先等等……”
程煜见父亲这样,都快急哭了:“爸,我肯定要管!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程父让沉默不语的大儿子先坐好,见他身上也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才转头看向焦急的小儿子:“你大哥的事你别管,好好学习。你这学医的课程多,平时有我和你妈照顾你大哥,如果你是为了我们好,就好好学出来。”
程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看着大哥。
大哥坐在那里,瘦得像一根晒干了的树枝。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背着他去上学,走三里路,气都不喘一下。
想起他给自己补课,想起大哥考上大学,一家人高兴得请亲戚朋友吃了酒席。
一切都好好的。
哥哥去市里上大学,他上高三。
然后在学校的大哥病了。
病来的时候谁都没在意,以为只是胃不舒服,吃点药就好了。
等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期胃癌。
当时他在高考,父母什么也没说,瞒着他,等他高考完才知道。
他内疚,平时早出晚归,都没关心一下大哥的情况。
程煜站起来,走到大哥面前,大叫了一声:“哥。”
程鹏的眼睛动了一下,终于清醒起来。他看着程煜,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小煜。”
程煜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哥,你跟我回去。”
他拉住大哥的胳膊,那胳膊细得一只手就能攥住,“我们回去,回医院。你身体不舒服,我们再去求医生,再想办法,我们——”
程鹏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但很坚决。
他看向旁边明明五十不到就头发白了一半的父亲,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别人听:“不回去了,你别管了,你好好上学,你是学生。”
程煜拉着大哥的胳膊不肯松手,但又不敢用力。
“哥,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赖医生说了,等这次老外试验结束,他会想办法帮我们递材料。
他说这次来的都是全世界最厉害的肿瘤专家,只要他们肯看一眼,就一定有办法——”
程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年轻的弟弟。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程煜的手渐渐松了。
他知道大哥在想什么。
那些话,赖医生说过,主治医生说过,父亲说过……
每一次都说“有机会”“再等等”“会有办法的”。
可每一次等来的,都是化疗、呕吐、脱发、体重一天比一天轻。
从确诊到现在,一年零四个月。
大哥从一百五十斤瘦到不到一百斤,从能走能跑到只能靠在病床上,从笑着说“没事”到沉默不语。
他们等得太久了。
程鹏看着哭泣的弟弟,还是开口,“小煜,你回去上课。别耽误功课。”
程煜抹了一把脸,“我不回去。你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程鹏没有再说话,知道谁也说服不了自己,为了这样的话题吵过很多次。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基地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口站着几个哨兵,荷枪实弹,一动不动。
远处有人在喊什么,记者举着相机,家属举着病历,吵吵嚷嚷的,闹成一片。
但那扇门始终关着,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再次进去。
程父坐在花坛边,和同病房的大叔聊天,互相打气。
风从空旷的街上吹过来,明明是夏天却让他感到凉意。
程煜打了个寒噤,低头看大哥。
大哥还穿着那件旧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像是在看那扇门,又像是在看别的地方。
程煜担心的询问:“哥,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程鹏轻轻摇摇头。
其实他哪里都不舒服,骨子里时时的刺痛,很累……但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
程煜在他旁边坐下:“我问过教授,他跟京都大学的肿瘤医生很熟,只要这个老外能治好,他们就会开始寻找更多的志愿者。
我求过教授,只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们,帮我们竞争名额。”
程鹏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弟弟一眼,看到了他眼底的黑眼圈。
弟弟一点也不像这个年龄的大学生,他太憔悴。
他本来应该好好享受生活,都是因为他。
他内疚:“小煜,对不起……”
程煜愣了一下,笑着摇头,继续说着他知道的事:“不用道歉,你是我哥,而且只要一个月,就能知道这个药有没有效果,到时候大家都会有希望………”
程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回视线,继续看着那边的人群。
程父终于和人聊完了天,笑着走到大儿子身边。“走吧,今天先回去,你刘叔会帮我们留意。”
程鹏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程煜扶着他,三个人慢慢往外走。
走了几步,程鹏忽然停下来。
他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死了,父母也活不了。
他们撑不住他的离开,所以他从来不敢叫痛,不敢叫苦,不敢放弃。
突然有人喊:“出来了!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程家三人也停下了脚步。
大门缓缓打开,警卫挡住了激动的人群。
一个个外国人从里面走出来,他们笑容满面,边走边和身边的人交谈。
有的在比划手势,有的在点头,有的在拍同伴的肩膀。
那笑容很放松,很自在,像是在谈论一件让人高兴的事。
后面跟着走出来的是夏国的医生。
他们走在前面引路,有的跟在后面送客,有的站在门口,目送那些外国人离开。
他们的表情没有那些外国人那么外放,但仔细看,能看出每个人眼底都带着笑意。
门口的人群又开始骚动。
有人举起相机,有人踮起脚尖,有人举着病历往前挤。
程煜紧紧扶着大哥,怕被人群冲散。
程父站在前面,挡着他们兄弟俩,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些走出来的医生。
等老外走完,终于有人忍耐不住,大声问了出来:“什么时候招志愿者?”
空气一静。
人群里那些窃窃私语、哭喊求助、相机快门声,全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