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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素点头,继续煮茶。
庚娘微笑,继续听花。
琅嬛合上经卷,光字缓缓散去。
她们不问到了哪里,因为她们也到了。
不是到了同一个地方,是到了没有地方的地方。没有来去,没有远近,没有彼此。
只是到。
这一夜,殿中没有修行,没有法门,没有境界。
只有一盏茶,一朵花,一卷经,和四个到了顶点的人。
可到了,不是终点,是起点。
以前修行,是从此岸到彼岸,现在修行,是从彼岸到此岸。以前是求道,现在是道求道。
以前是修证,现在是道在道中,如鱼在水,如鸟在空,如月在夜。
苏陌饮尽最后一盏茶,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落在他肩上,如三宿卿留下的香,淡淡的,幽幽的,无所在,无所不在。
他忽然想写一首诗,可提起笔时,却发现诗已在,在太素浇花的水声中,在庚娘听花的寂静里,在琅嬛看经的光明里,在他自己饮茶的每一个当下里。
他放下笔,笑了。
不写了。
诗在不在笔下,在不在纸上,在不在心中,都是诗。
写与不写,皆是道。
他便这样站著,站在窗前,站在月光里,站在道中。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
此刻便是永恆。
永恆不在远方,在此处,在此刻,在他站著的这个地方,在太素煮的这盏茶中,在庚娘听的这朵花里,在琅嬛合的这卷经上。
他忽然明白,修炼有成,不是得到了什么,是失去了什么。
失去了对“我”的执著,失去了对“道”的追求,失去了对“成”的期待,失去了对“败”的恐惧。
失去了一切可以失去的,剩下的,便是本来。
本来如是。
那日之后,苏陌虽已“到了”,可吉祥天却找了过来。
“到是到了,可到了之后,还有路。”
苏陌不解。
吉祥天笑而不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正是先前那捲“入不二法门”的口诀。
苏陌接过,只觉入手微凉,与初见时无异。可当他凝神內观,却见玉简中光芒大盛,无数文字如星辰流转,字字珠璣,句句玄妙,皆是指向那“不二”之门的究竟之谈。
苏陌起身往愿海深处行去。
这一次,他没有叫任何人。
不是不想叫,是知道这条路,只能自己走。
愿海依旧,只是在他眼中已与从前不同。
从前看愿海,是“他”在看“海”,此刻看愿海,是“看”在看“看”。
没有能看与所看,只有看本身。
可他心中知道,这还不是“不二”。
能所不二,是一真法界观的究竟,却不是入不二法门的起点。
不二法门,要在不二之中,再破不二。
他在愿海深处寻了一处礁石坐下,四面是水,头顶是天,水天一色,无有分別。
他闭上眼,不观,不想,不修,不证。
只是坐。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从水中来,从天上来,从四面八方来,又无一处来。
那声音说:“你已证能所不二,为何还要修不二法门”
苏陌不答。
不是不想答,是知道答与不答,皆是戏论。
那声音又说:“你怕了。
怕停在能所不二上,怕以此为究竟,怕辜负师父的期望,怕辜负三宿卿的指点,怕辜负太素,庚娘,琅嬛的同行。
这一念怕,便是你修不二法门的因。”
苏陌心中一动。
他確实怕。
怕到了之后便止步,怕证了能所不二便自满,怕辜负了所有与他同行的人。
这一念怕,如石投水,涟漪荡漾。
那声音说:“怕与不怕,是二。能所不二,是二。修与不修,是二。你入不二法门,要破的,正是这『二』。”
苏陌忽然明白了。
他修一真法界观,证能所不二,是將“能观”与“所观”合为一。
可这“合一”本身,仍是“合”与“不合”的二。能所不二,是“不二”与“二”的二。
不二法门,要破的,是这“不二”本身。
他睁开眼,愿海在他眼前,他在愿海中。
能所不二,依旧如故。
可他心中那一念怕,也依旧如故。
能所不二,是境界,怕,是烦恼。
境界与烦恼,是二。
如何將这二,也合为一
他站起身,在礁石上走了三步。
第一步,愿海在他脚下,第二步,他在愿海中,第三步,愿海与他不存在了。
不是消失了,是不二了。
不是能所不二,是二与不二不二。
怕与不怕,是二,能所不二与不能所不二,是二,修与不修,是二。
不二法门,要入的,正是这“二”与“不二”的本来面目。
那声音又起,这一次不再是询问,是讚嘆:“善哉!你已入不二法门。
可入得,还要出得。入而不出,是二,出而不入,亦是二。入出不二,方是究竟。”
苏陌稽首,向著虚空深深一拜。
起身时,愿海依旧,他依旧。
可他心中那一念怕,已化作一念慈悲,怕不是怕,是知眾生苦,不是畏难,是怜他者尚未到。
怕与慈悲,本是一体,烦恼与菩提,亦是一体。
这便是入不二法门了。
他转身,欲回专属梦境。
可刚迈步,便见前方水面上,立著一个人。
那人不是三宿卿,不是太素,庚娘,琅嬛,不是吉祥天。
那人是他自己,是镜渊中见过的无数个“可能”的自己,而是那个从未修过道,从未拜过师,从未入过梦的,另一个苏陌。
两个苏陌,隔水相望。
一个在愿海中,一个在地球高楼大厦的窗前,一个是天赋天赋异稟的吉祥村出战,一个是碌碌半生的凡尘中人,一个已证能所不二,已入不二法门,一个还在追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可他们是一。
不是“可能”是一,是“本”是一。
如同手心与手背,如同水与波,如同梦与醒
。分別了千年,对立了万世,可在不二法门中,他们从未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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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陌向著水中的自己,迈出一步。
这一步,不是从愿海走向铁兽洞天,是从“二”走向“不二”。
水面如镜,两个苏陌同时迈步,同时落下,同时消失。
不是消失了,是合了。
如同两滴水在大海中相遇,如同两朵云在天空中相融。
没有谁融入谁,没有谁成为谁,只是本来如是。
他睁开眼,仍在礁石上。
四面是水,头顶是天。
可他知道,铁兽洞天中那个自己,此刻也睁开了眼,从窗前转身,走回书桌,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我是谁”这问题他问了半生,从未得到答案。
可此刻,他不再需要答案了。
因为问题与答案,本是二,问与不问,亦是二。
二与不二,还是不二。
苏陌从礁石上起身,这一次,是真的回去了。
他走过愿海,愿海在他脚下只有看见,看见他入了,又出了,出了,又入了。入出不二,来去一如。
他走过执念渊,渊中赤柱依旧燃烧,黑柱依旧幽深,白柱依旧龟裂。
可在他眼中,那些柱上挣扎的面孔,不再是执念,是慈悲,求不得是苦,可求本身,何尝不是道放不下是苦,可放本身,何尝不是道执念是二,放下是二,执与放不二,方是究竟。
他走过无明巢,巢中迷茫的生灵依旧在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可在他耳中,那些问题不再是困惑,是觉悟,问“我是谁”时,能问的那个,便是答案,问“我从哪里来”时,能问的那个,便是来处,问“我要到哪里去”时,能问的那个,便是去处。
问题与答案,本是一体,迷茫与觉悟,亦是一体。
他走过顛倒城,城中之人依旧头下脚上,以倒为正,以正为倒。
可在他心中,顛倒与不顛倒,皆是戏论,在道上,没有正倒,只有如是。
如是者,如其所是,是其所如。
正时是道,倒时亦是道,迷时是道,悟时亦是道。
他走过镜像台,台上无数镜子依旧转动,无数个“可能”的自己依旧在镜中生活。
可在他眼中,镜內镜外,本是一体,可能与现实,亦是一体。
那老者困在镜渊三千年,看遍无数个“可能”,却不知那“看”的本身,便是真实。
此刻他知道了,镜渊便不在了。
不是消失了,是成了他。
他便是镜渊,镜渊便是他。
能所不二,二与不二不二。
他走过宿命碑,碑前跪著无数身影,依旧在等待那个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可他不再为他们悲伤,因为悲伤与欢喜,亦是二。
他只是走过,如同风走过山谷,如同水走过河床,如同道走过万法。
走过便是到了,到了便是走过。
来去不二,行止一如。
回到两仪殿时,太素正在煮茶,庚娘正在听花,琅嬛正在看经。
她们抬头见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无问无答,无迎无送,只有看见,看见他去了,又回了,入了,又出了,修了,又没修。
苏陌在她们中间坐下,端起茶盏。
茶是太素煮的,水温恰好,茶香恰好。他饮了一口,不是“他”在饮“茶”,是“饮”在饮“饮”。
饮与不饮,二与不二,皆是道。
太素问:“主人修成了”
苏陌摇头:“没有修,如何有成”
庚娘问:“那主人入了”
苏陌摇头:“没有入,如何有出”
琅嬛问:“那主人到了”
苏陌放下茶盏,笑了。
“没有到,如何有回”
太素也笑了,继续煮茶。
庚娘也笑了,继续听花。
琅嬛也笑了,继续看经。
她们不问,因为问与不问,皆是道。
不二法门,不在经中,不在法中,不在修证中。
在太素煮茶时,水温的恰好,在庚娘听花时,花开的无声,在琅嬛看经时,字光的明亮,在苏陌饮茶时,茶香的本来。
那夜,吉祥天归来,见苏陌在殿中坐禪。
她看了看,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与不说,皆是道。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枚太极双鱼佩中的阳佩,放在苏陌面前。
苏陌睁眼,看见玉佩,看见她,看见自己。
看见与被看见,二而不二。
他笑了,吉祥天也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
深院幽居,轩窗半掩,屋內陈设清雅,一张软榻铺著素色锦缎,枕畔垂著浅碧流苏,风过处,帘幔轻摇,满室皆是安然春色。
榻中之人,青丝松松挽作流云髻,簪一支温润玉簪,鬢边碎发轻垂,衬得眉眼温婉如画。
身著月白交领长衫,衣袂宽鬆,衬得身姿嫻雅,腰间繫著同色丝絛,垂落的穗子隨呼吸轻轻晃动。足下踏著软底绣鞋,鞋头绣著淡淡兰草,雅致又素净。
她斜倚在软榻之上,脸色潮红未退,手捧一卷古帖,指尖轻拂过纸上墨字,眉眼间儘是恬淡。
案上焚著一炉沉香,青烟裊裊,绕著窗边的青竹盘旋,偶有鸟鸣穿窗而入,与纸上字句相映,更显时光悠然。
窗外海棠开得正好,粉白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温软。
她抬眸望向塌中的男子,唇角噙著浅浅笑意,放下书卷,起身轻步走到床边,伸手轻弄,指尖微凉,心头却满是閒適。
俯下身。
檀口轻开。
眉目湿润。
煮一盏清茶,水汽氤氳,茶香清冽,漫过鼻尖。轻抿一口,唇齿留香,世间烦扰皆拋诸脑后,只守著这一方小院,一个人,一盏茶。
此刻的殿中,太素的茶还温著,庚娘的花还开著,琅嬛的经还亮著,吉祥天的玉佩还转著,苏陌的禪还坐著。
一切如是。如是便是不二,不二便是如是。
苏陌察觉到自身已经修成法门后,在宫殿深处坐了七日。
不是不起身,是起身与不起身,在他心中已无分別。太素每日来送茶,茶凉了便换,换了又凉,凉了再换。她不问他何时回去,他也不说。
茶来便饮,茶去便坐。
饮与不饮,坐与不坐,皆是道。
第七日黄昏,他忽然睁开眼。不是有什么境界,是眼皮自己睁开了。
如同花开,不是花要开,是春天到了。
他看见愿望之海在他面前,海水不是水,是无数光点的匯聚。
每一粒光点都是一个心念,每一个心念都是一个世界。那些世界层层叠叠,如镜像台上的无数镜面,互相映照,互相含藏。
他看见地球就在其中一粒光点中,那光点不大,如芥子,如微尘,可芥子纳须弥,微尘含万法。
地球不在远方,在他心中。不是“在他心中”这四个字,是实实在在的、真真切切的。
或许,可以尝试,回到那里!
自己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