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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用眼见,是用心见。
他见那能观之心与所观之境,如手心与手背,看似两面,实则一手。
能所不二,內外一如。
没有“我在观”,也没有“我所观”,只有观本身,如如不动,朗朗常照。
那一刻,愿海变了。
不是变了模样,是变了质地,它不再是“在他之外”的海,而是他的一部份,如身体髮肤,如呼吸脉搏。
海中每一粒光点,都是他心念的跳动;海上每一朵浪花,都是他呼吸的起伏。
他在海中,海在他中。
能所双泯,內外一如。
他睁开眼,三宿卿正看著他。
那目光中无讚许,无嘉奖,只有一种极深的、极平静的、如如不动的看见,看见他见到了。
“一真法界,不在別处。”
她轻声道,“能所不二时,当下便是。你方才见到的,不是愿海变了,是你的能所分別暂时消融了。可这消融,还只是【观】中的体验,出了观,回到日用之间,能所还会再生。”
苏陌点头。
他確实感觉到,此刻睁开眼,能所分別已在慢慢恢復,他是他,海是海,三宿卿是三宿卿。
那“能所不二”的体验,如退潮的海水,正在缓缓远去。
“那该如何如何让这不二之境,从观中延伸到日用之间”
三宿卿起身,足下琉璃地化作一片青草地。
草叶上沾著露珠,每一滴露珠中都映著一轮小小的月亮。她赤足走在草地上,露水打湿她的裙裾,那香气便隨著她的脚步,一缕一缕地散开。
“你且看我走路。”她道。
苏陌看去。
她走路时,没有“我在走”的念头,也没有“路在脚下”的分別。
她只是走,抬脚,落脚,抬脚,落脚。每一步都踏在露珠上,每一步都踏在月光里,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
没有能走与所走,只有走本身。
“你且看我闻香。”她停下脚步,摘下一片草叶,放在鼻端轻嗅。
苏陌看去。她闻香时,没有“我在闻”的执著,也没有“香在何处”的分別。
她只是闻,香气入鼻,清凉也好,微甘也好,庄严也好,温暖也好。
没有能闻与所闻,只有闻本身。
“你且看我看你。”她放下草叶,回头望他。
苏陌看去。
她看他时,没有“我在看”的意识,也没有“你在被看”的对象。
她只是看,目光如水,如月,如虚空,如明镜。
没有能看与所看,只有看本身。
苏陌忽然明白了。
不是明白道理,是明白那“明白”本身,能所不二,不是要灭掉能所,是在能所生起时,不执能所。
走路时,不立能走所走,只是走;闻香时,不立能闻所闻,只是闻;看人时,不立能看所看,只是看。
日用之间,处处是道场,念念是修行。
他起身,也踏上那青草地。
露水打湿他的鞋履,月光洒在他的肩头。
他学著三宿卿的样子,抬脚,落脚,只是走,没有“我在走”的念头,也没有“路在脚下”的分別。
那一刻,愿海不在他外,他不在愿海外。
能所不二,一如本如。
三宿卿看著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无讚许,无嘉奖,只有一种看见,看见他在走了。她转身,朝愿海深处行去。
苏陌跟在身后,一步,两步,三步。没有能跟与所跟,只有跟本身。
没有能修与所修,只有修本身。没有能证与所证,只有证本身。
“你说华胥公化入能觉,无处不在,我来,是因为你闻到了我的香。”
苏陌怔住。
“你闻我的香时,能所不二。
你闻到了香的层层叠叠,闻到了香的千变万化,闻到了香散入虚空的余韵。
可你闻到的,何尝不是你自己那清凉是你的本来面目,那微甘是你的初心,那庄严是你的道骨,那花香是你的生灭,那人间烟火是你的大悲心。
你闻到的不是我的香,是你自己的道。”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掌中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香,如月光,如晨雾,如她来时那样。
“一真法界观,不在经中,不在法中,在你能所不二的每一个当下。
你走路时,能所不二,便是修;你闻香时,能所不二,便是修;你看我时,能所不二,便是修。
修与不修,不二;观与不观,不二;你与我,不二。”
苏陌望著她掌中的香,忽然明白了一切。
不是用脑明白,是用心明白。
那明白如同她掌中的香,不是飘来的,是本来就有的;不是得到的,是本自具足的。
能所不二时,当下便是,不是“成为”一真法界,是“本是”一真法界。
他点头。
起身时,三宿卿已去。
只有那香还在,淡淡的,幽幽的,在空气中,在呼吸间,在他每一个能所不二的念起念灭里。
他转身,朝来路行去。
一步,两步,三步。
没有能走与所走,只有走本身。
愿海在他中,他在愿海中。
能所不二,一如本如。
月色如水,愿海如镜。
苏陌行走在镜中水上,步步生莲,步步无生。
那莲不是莲,是能所不二时心念的绽放;那无生不是无生,是本来如此的、如如不动的、一真法界的、不曾动过的,他。
那一夜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是世界变了,是看世界的那双眼睛变了。如同擦拭了千年的铜镜,镜中景物依旧是那些景物,可照见景物时的那个清明,是前所未有的。
苏陌在清晨醒来,还未睁眼,便觉天地在呼吸。不是他呼吸,是天地在呼吸,一呼一吸之间,昼夜交替,四季轮迴,星辰起落,万物生灭。
他的呼吸与这大呼吸合在一起,如溪流匯入江海,如云朵融入长空。没有他,没有天地,只有呼吸本身。
他睁开眼,看见太素在窗外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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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落在她肩上,露珠从花瓣上滑落,落入泥土,被根吸收,顺著茎脉上行,化作新的花朵。他看见的不是浇花的太素,是道在浇花。
太素的手是道的延伸,玉壶中的水是道的流淌,花开花落是道的呼吸。
没有太素,没有花,没有水,只有道。可道不在別处,在太素浇花的每一个动作里,在露珠滑落的每一个瞬间里,在花开的每一片花瓣里。
他起身走到窗前,太素回头看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他看过无数次,可这一次不同。他看见那笑容从何处来,从她浇花时的专注中来,从她与花的无言交流中来,从她心中那一汪不增不减的慈悲中来。
那笑容不是笑,是道的显现。他也笑了。不是他在笑,是道在笑。
两个道在晨光中相遇,如两朵云在天空相融,如两滴水在大海相合。
没有你我,没有彼此,只有笑本身。
他走出房门,庚娘在四时同天的花园中听花。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闭上眼,与一起听。
以前听花,听见的是桃花开时有春水的声音,荷花开时有夏风的声音,菊花开时有秋霜的声音,梅花开时有冬雪的声音。
四种声音交织成一首无弦的琴曲,美则美矣,终究是“听”来的。
这一次不同。
他听见的不再是花的声音,是时间的声音。
时间不是流去的,是流来的,从未来流向过去,从终点流向起点。
花不是从种子长成的,是从花朵回归种子的。开不是从无到有,是从有到无。
他听见的不是花开,是道在开。
桃花开时,不是春天来了,是道在显现为春天;荷花开时,不是夏天来了,是道在显现为夏天;菊花开时,不是秋天来了,是道在显现为秋天;梅花开时,不是冬天来了,是道在显现为冬天。
四季不是时间的流逝,是道的四个侧面,如四面镜子,映照著同一个本体。
他睁开眼,看见庚娘在看他。
那目光中无悲无喜,无问无答,只有一种看见,看见他听见了。
他忽然明白,庚娘听花三百年,听的从来不是花,是道在花中的显现。
她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
不是用心听的,是用道听的。
道听道,花听花,时间听时间。
没有能听与所听,只有听本身。
午后,他去书库找琅嬛。
她坐在光字的中央,手中没有书,眼中没有字。
那些光字环绕著她,如星辰环绕著虚空,如浪花环绕著大海。
她不需要读,因为字是她;她不需要看,因为光是她。
光字来,她不迎;光字去,她不送。来去之间,她如如不动。
可那不动不是死寂,是活活泼泼的、明明了了的、能生万法的空。
他走进去,光字自动为他让路。
以前他觉得这是琅嬛的神通,此刻他明白,不是琅嬛让光字让路,是道在让道。
如同水遇石则绕,风遇山则回,不是水与风有选择,是道法自然。
他走到琅嬛面前坐下,光字便在他头顶结成一座穹顶,如星空倒扣,如莲花覆水。
琅嬛开口,声音如光字般明亮:“主人看见了什么”
“看见字是光,光是心,心是道。”他答。
“道在何处”
“在字中,在光中,在心中,在此处。”
“何处是此处”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此处无此处。说此处时,已非此处。”
琅嬛也笑了。
那笑容如光字散开,如晨雾散入朝阳。她不再问,他不再答。
问与答之间,本无间隔,本无分別。道问道,道答道。
问是道,答也是道。
黄昏时分,他独自来到瑶池畔。
太素浇过的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庚娘听过的花在暮色中缓缓合拢,琅嬛看过的光字在天空中渐渐隱去。
他盘膝坐下,不观,不想,不修,不证。只是坐。
忽然,他闻到了一缕香。
不是三宿卿的香,是他自己的香。
那香中,有太素浇花时的水声,有庚娘听花时的寂静,有琅嬛看经时的光明,有他自己与她们共修时的每一个当下。
那香不是飘来的,是本在的。不是三宿卿留给他的,是他自己本有的。
三宿卿来时,只是让他闻到了自己。
他起身,回到宫殿,太素已煮好茶,庚娘已调好时间,琅嬛已打开经卷。
他在她们中间坐下,端起茶盏。
以前饮茶,饮的是茶香、茶味、茶的温度。此刻饮茶,饮的是道。茶是道,水是道,盏是道,唇是道,舌是道,喉是道,心是道。
饮茶时,没有茶,没有我,只有饮。饮是道,不饮也是道。
饮与不饮,皆是道。
太素看著他,忽然说:“主人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主人饮茶,是【主人在饮茶】;现在主人饮茶,是【道在饮道】。”
苏陌放下茶盏,看著她。
“太素浇花时,是【道在浇道】;庚娘听花时,是【道在听道】;琅嬛看经时,是【道在看道】。我们没有变,只是看见了本来。”
庚娘微微点头。
她调节洞天的时间三百年,此刻才明白,时间不需要调节,需要调节的是对时间的执著。
放下执著,时间便自己流转了。
流转的不是时间,是道。道在时间中显现为春夏秋冬,在花中显现为开落荣枯,在人中显现为生老病死。
可道本身,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来不去。
琅嬛合上经卷,那些光字便散入虚空,如雪花落入大海,如星光融入晨曦。“主人,”她说,“经卷可以合上了。”
苏陌一怔。
“以前奴婢看经,是因为经中有道。此刻奴婢明白,道不在经中,在看经的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酥胸。“经可以合上,道合不上。经可以读完,道读不完。可读与不读,皆是道。读时,道在读经;不读时,道在不读。无二无別。”
苏陌忽然想起三宿卿说的话,“能所不二时,当下便是。”他修了一真法界观,从观中见能所不二,到日用中行能所不二,到此刻,能所不二不再是“见”的,也不再是“行”的,而是“是”的。
他就是能所不二,能所不二就是他。不需要观,不需要行,不需要修,不需要证。
只是是。
苏陌闭上眼。不是观,不是修,不是证。只是闭上眼。在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自己,不是苏陌,不是主人,不是弟子,不是修行者。是那个能看、能听、能闻、能尝、能觉的,如如不动的,不生不灭的,不来不去的。
他睁开眼,对她们说:“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