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32章 乔迁之喜
    一九八七年,七月初六,大暑,晴。

    

    卓家院里的炊烟从清晨就没断过,灶膛里的火从凌晨烧到晌午,柈子添了一回又一回,整个灶台都被烧得通红。两座木楼之间空地上摆了十张桌子,桌子上铺了新买的塑料布,红的底,粉的花,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今天——是卓全峰家乔迁的日子。

    

    全屯的人都来了,老老少少,坐满了十桌,连隔壁刘家沟的人都来了一拨。老支书赵大山坐在主桌,老爷子坐在他旁边,卓全兴、卓全旺坐在另一桌,王老六、孙小海、王铁柱、孙二狗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大嫂刘晴也来了,她坐在角落的一桌上,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跟旁边的人搭话,话多得有点刻意。她的大嘴巴今天难得闭了一回。

    

    胡玲玲从厨房端菜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被灶火烤得脸蛋红扑扑的,像刚从地里摘下来的西红柿,水灵灵的。她今天穿了一件压箱底的红棉袄——棉袄是大丫出生的那年做的,红绸子面,镶着金线滚边,只在过年的时候穿过几回,平时压在箱底舍不得拿出来。今天乔迁之喜,她把棉袄翻出来了,穿在身上,腰身竟还合适,大红的颜色衬得她整个人喜气洋洋。

    

    “嫂子,你今天真好看。”卓秀兰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着她,愣了一下。卓秀英跟在后面,胳膊上搭着几条新毛巾,也接了一句,“嫂子比新娘子还好看。”胡玲玲被两个妹妹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却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菜一道道端上来——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红烧鲤鱼、炒笨鸡蛋、凉拌山野菜、蘸酱小黄瓜、大锅炖豆腐、清炒土豆丝、蒜泥血肠……十个菜,盘子摞盘子,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馒头是胡玲玲头天晚上蒸的,白面掺了一点苞米面,蒸出来又白又暄腾。酸菜馅饺子和白菜馅饺子的面团在灶台上醒着,等着客人吃差不多了再下锅。

    

    虎子和白尾蹲在厨房门口,闻着香味,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掉。白尾用爪子抹了一下嘴,抹了一爪子的口水,甩了甩爪子,甩了虎子一脸。虎子“呜呜”叫了两声,干脆把脑袋搁在白尾背上,省得口水流一地。三只鹰蹲在木楼的屋顶上,大黑歪着头看,偶尔低头往院子里看一眼,啾啾叫一声。

    

    “开席!”老支书站起来,端起酒碗。

    

    十桌人齐刷刷站起来,端着碗。“祝贺全峰盖了新楼,日子越过越好!”“干了!”“干了!”一碗酒灌下去,有人呛得咳嗽了两声,有人抹了抹嘴,有人脸立刻就红了。

    

    卓全峰端着酒碗,一桌一桌敬。

    

    “赵叔,谢谢您这些年照顾。没有您,我卓全峰啥也不是。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六叔,当年您带我进山,教我打猎,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往后有啥事,您吱一声。”

    

    “小海哥,你腿不好还给帮工,我……不说了,都在酒里。”

    

    “铁柱,你这孩子实诚,好好干,别辜负了你叔的期望。”

    

    王老六眼圈红了,孙小海低着头,不让人看见自己眼睛红。

    

    敬到刘晴那一桌,卓全峰停了一下。刘晴站起来,端着一碗酒,嘴唇哆嗦了几下。

    

    “老三,大嫂以前……以前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有点抖。

    

    “大嫂,过去的事不提了。”卓全峰跟她碰了一下碗,两人都干了。

    

    卓全兴站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老三,往后有啥事,你说话。”

    

    “知道了,大哥。”

    

    老爷子坐在主桌,没怎么喝酒,吃了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他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两座崭新的木楼,看着儿子端着酒碗走来走去,孙子孙女们在新房子里跑来跑去,眼眶有点发潮,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爹,您哭啥?”卓全旺问。

    

    “我没哭,是有沙子吹眼睛里了。”老爷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眼眶红了更厉害。

    

    傍晚,客人们陆续走了。胡玲玲和卓秀兰、卓秀英收拾碗筷,大丫领着妹妹们扫地、擦桌子。卓全峰坐在木楼的走廊上,靠着柱子,喝了一下午酒,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眼神迷蒙,嘴角噙着笑,看着远处的长白山愣神。

    

    胡玲玲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搓了搓他的手背。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

    

    “全峰哥,咱们有新家了。”

    

    “嗯。”卓全峰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得多,指节细长,掌心有薄薄的茧。

    

    “我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能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卓全峰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等孩子们大了,咱们就在走廊上晒太阳,看山,看雪,看孩子们回来。”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六丫在大丫的房间里,跟姐姐挤一张床;四丫和五丫在自己房间里,头挨着头,睡得很香。三丫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摆了一盏煤油灯,说是要“看书看到半夜”。二丫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摊开了算术课本,趴在上面睡着了,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大丫在自己房间的窗户边坐了一会儿,看了看远处的老黑山,然后吹了灯。

    

    新房里,卓全峰和胡玲玲躺在宽大的炕上。炕是新盘的,用黄泥掺了麦糠,抹得平平整整,上面铺了新编的高粱秆席子。火墙里的柈子还没烧透,余温透过墙渗过来,暖烘烘的。

    

    “全峰哥,咱们再生一个吧。”胡玲玲忽然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卓全峰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宝石,脸颊上还带着白天被灶火烤出来的红晕。

    

    “玲玲,你喝了多少酒?”卓全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没喝酒,我说真的。”胡玲玲把他的手从额头上拉下来,握在手心里,“六个丫头,我还想要一个。不管是丫头还是小子,再生一个。”

    

    “你不怕累?”

    

    “不怕,有你呢。”胡玲玲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贴在他胸口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丫头的命也是命,咱们养得起。”

    

    卓全峰沉默了很久,窗外月亮慢慢爬上树梢,远处屯口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虎子和白尾趴在走廊上,头挨着头,睡得很香。三只鹰蹲在屋顶上,小灰歪着头看月亮。

    

    “好,再生一个。”卓全峰说完,笑了一下,把她搂得更紧。

    

    胡玲玲把脸埋在他怀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洇湿了他胸口的衣襟。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