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二日,阴转小雨。
卓全峰在山里已经转了整整八天。背篓里装着两张豹皮、一张白狼皮、一副豹骨、一个麝香囊、几十斤原麝肉和豹子肉,沉甸甸的,压得背篓变了形。猎物太多,背篓装不下,白狼皮和豹皮只能卷成筒捆在背篓外面,麝香囊用油纸包了三层,塞在贴身的口袋里。虎子和白尾也帮着背了一些东西——白尾脖子上挂着几串肉干,虎子背上驮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壶。黑风走在最后面,腿已经不瘸了,但走得不快,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决定下山了。猎物够了,两张豹皮、一张白狼皮、一个麝香囊,加起来能卖四五百块。两个妹妹转正式工的事,有这些皮子开路,八九不离十。肉也能卖不少钱,够全家吃好几个月的。
从老黑山深处往外走,要翻过三道梁,穿过一片落叶松林和一片白桦林。来的时候走了两天,回去带着这么多东西,至少得走三天。
第一天走得还算顺利。天晴,路好走,虽然背着沉,但心情轻松。
第二天开始变天。早上起来天就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像是要下雪但又不下的样子。卓全峰加快了脚步,想赶在天黑前翻过最后一道梁。走到晌午,开始下雨了,不是雪,是雨,冰冷的雨,打在脸上像针扎。他披上雨布,把背篓盖严实,继续走。
虎子和白尾被雨浇得直哆嗦,身上的毛贴在一起,瘦了一圈。白尾打了个喷嚏,抖了抖身上的水,水珠四溅。黑风倒是不怕雨,它那条老狗毛厚,雨浇不透,走起来不紧不慢。三只鹰蹲在他肩膀上,挤成一团。大黑把脑袋藏在翅膀底下,二灰缩着脖子发抖,小灰站在最中间,歪着头看雨。
白桦林里有一条小溪,冬天是干的,春天化冻后有了水。溪水不深,能没过脚踝,但宽,得有十几步宽。卓全峰踩着石头过溪,石头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试探着。走到溪中间,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左手撑住一块石头,稳住了身子。就在这时候,右小腿肚子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不是疼,是麻。他低头一看,一条灰色的小蛇从裤腿里窜出来,在溪水里游了几下,钻进了石头缝里。
蝮蛇。毒性强,咬一口能要人命。
卓全峰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慌。他慢慢走到溪对岸,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卷起裤腿。右小腿肚子上有两个小孔,针尖大,周围已经发紫了。他掏出猎刀,在伤口上划了一个十字,把毒血往外挤。血是黑色的,黏稠的,流得很慢。挤了一会儿,挤不出多少了,他又从背篓里翻出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用绷带缠紧。
“虎子,回家。”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腿发软,使不上劲。
他知道,金疮药治不了蛇毒,绷带也治不了。他得赶紧下山,赶到林场医院打血清。可这里离林场还有六七十里地,背着这么多东西,腿又伤了,根本走不到。
他又走了几步,腿更软了,额头开始冒虚汗,心跳得厉害。他靠在一棵树上,慢慢滑下去,坐在树根底下。虎子跑过来,舔他的手,呜呜叫着。白尾也过来了,趴在他旁边,把脑袋搁在他腿上。黑风站在不远处,耳朵竖着,眼睛盯着林子深处,忽然狂吠起来。
“黑风,别叫。”他喊了一声。黑风不听,叫得更凶了。
林子深处,传来回应。不是狗叫,是人的声音。有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两个少年,一高一矮,高的十五六岁,矮的十二三岁,都穿着鹿皮袍子,背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
鄂温克族少年。
“你好,你怎么了?”高的那个汉话不太流利,但能听懂。
“蛇咬了。”卓全峰指着自己的腿。
矮的那个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说了几句鄂温克语,快的听不懂。高的翻译,“他说,是蝮蛇,毒性很大,要马上治。”
矮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从里面倒出几片干枯的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嚼烂了敷在卓全峰的伤口上。叶子有一种苦味,跟黄连似的。敷上去凉飕飕的,舒服了一些。
“草药,能解毒。”高的说。
卓全峰想说谢谢,嘴张了张,没说出来,头一歪,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窝棚里。窝棚是用树干和树皮搭的,外面盖了一层土,防风保暖。地上铺着干草和鹿皮,暖和得很。火塘里烧着柈子,火苗跳动着,映得窝棚里红彤彤的。
右小腿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处理过了,敷了新的草药,用干净的白布包着,缠得紧紧的。腿不麻了,但还有点肿,抬起来有点疼。
高的少年蹲在火塘旁边烤什么东西,矮的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虎子和白尾趴在窝棚角落里,看见他醒了,站起来摇着尾巴。黑风趴在门口,闭着眼睛打盹。三只鹰蹲在窝棚外面的一棵树上,小灰歪着头往窝棚里看。
“你醒了。”高的少年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汤。汤是鹿肉炖的,放了草药,有点苦,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浑身暖和。
“谢谢你,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哈斯尔,我弟弟叫巴图。”
“你们是……”
“鄂温克人,从大兴安岭来的。跟巴特尔爷爷打猎。”哈斯尔指了指窝棚外面,远处有一群驯鹿在吃草,脖子上挂着铃铛,叮叮当当响。
巴特尔。卓全峰心里一动,“巴特尔大叔,你们认识?”
“认识,他是我们的阿爸。”
卓全峰愣住。巴特尔——就是去年带他挖参的那个老猎人,送他鹿皮地图的那个鄂温克族老人。原来这两个少年是他的儿子。
“你阿爸还好吗?”
“好,在营地呢。”哈斯尔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你的东西,我们都帮你拿回来了。豹皮、狼皮、麝香,一样不少。放在那边。”
卓全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背篓靠在窝棚角上,背篓外面捆着的白狼皮和豹皮还在,上面盖着一块雨布。
卓全峰松了口气,靠在干草堆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巴图从门口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然后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蛇有这么长,这么粗,是从石头缝里窜出来的。他的汉话不行,但比划得明白。
哈斯尔翻译,“他说,那条蛇他看见了,在溪边石头缝里。是蝮蛇,有毒。他用草药敷了,应该没事了。明天再敷一次,后天就能走路。”
卓全峰慢慢坐起来,靠在窝棚壁上,摸了摸右小腿,肿已经消了不少,皮肤不烫了,颜色也淡了。
“哈斯尔,你阿爸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阿爸在营地,腿疼,走不了远路。他让我们出来打猎,打点肉回去过冬。”哈斯尔把一个小锅放在火塘上,锅里煮着肉,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出来。虎子和白尾闻见了,凑过来蹲在火塘旁边,眼睛盯着锅,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掉。黑风也睁开眼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夜里,巴图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只野兔,已经剥了皮,收拾干净了。他把野兔穿在树枝上,架在火塘上烤。肉烤得滋滋冒油,香味更浓了。
哈斯尔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皮囊,拔开塞子,递给他。是酒,自酿的野果酒,酸甜酸甜的,后劲大。卓全峰喝了两口,浑身暖洋洋的,舒服了不少。
“你阿爸的腿怎么了?”卓全峰问。
“老伤。年轻时候被熊拍过,落下了病根。天一冷就疼,走不了路。”
“没去看大夫?”
“看了,大夫说治不好,只能养着。”哈斯尔低下头,用树枝拨了拨火塘里的柴。
巴图把烤好的野兔撕成几块,先递给卓全峰一块,再递给哈斯尔一块,自己留了一块小的。虎子和白尾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掉。巴图把剩下的骨头扔给它们,两条狗抢着啃,咔嚓咔嚓响。
吃饱喝足,卓全峰靠在干草堆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驯鹿脖子上的铃铛声。哈斯尔和巴图在火塘边小声说着鄂温克语,听不懂,但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讲故事。
虎子趴在他手边,把脑袋搁在他腿上。白尾趴在门口,把头埋在爪子里。黑风趴在角落里,闭着眼睛,耳朵转着。三只鹰蹲在窝棚外面的树上,小灰歪着头往窝棚里看。
夜深了,火塘里的火慢慢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