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四月初八,晴。
卓全峰的二妹卓秀兰从婆家回来了。她嫁到前屯已经三年,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娘家。今儿个一进院,大丫眼尖,先看见了,喊了一声“姑回来了”,满屋的丫头都涌了出来。
卓秀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上围着一条旧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几个冻梨——是婆家院子里那棵梨树结的,她舍不得吃,攒着带回来的。她比卓全峰小三岁,今年二十六,眉眼之间跟他有几分像,但瘦得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一看就是日子过得不容易。
“哥!”她喊了一声,眼圈就红了。
卓全峰从屋里出来,看见妹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咋了?谁欺负你了?”
“没,没人欺负我。”卓秀兰把冻梨递给大丫,自己坐在院里的木墩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卓全峰蹲下来,看着她,“秀兰,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妹夫又打你了?”
卓秀兰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卓全峰攥紧了拳头。他妹夫姓周,叫周德胜,在前屯林场当临时工,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脾气暴,喝了酒就打人。卓秀兰嫁过去三年,挨了多少打,只有她自己知道。
“哥,我想……我想找个活干。”卓秀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不想在家待着了,我不想挨打了。”
卓全峰看着妹妹,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爹跟他说的那句话——“你是大哥,你得护着弟弟妹妹。”可这些年,他光顾着自己的日子了,妹妹在婆家受苦,他都不知道。
“行,哥帮你找。”卓全峰站起来,“正好,林场招工,哥认识人,明天带你去问问。”
卓秀兰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这时候,大嫂刘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了,站在院门口,叉着腰,阴阳怪气地说:“哟,秀兰回来了?这是要长住啊?”
卓秀兰站起来,低着头叫了一声“大嫂”。
刘晴哼了一声,“你哥可真行,自己的媳妇孩子还养不活呢,还要管妹妹。秀兰,你也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总往娘家跑,像什么话?”
“大嫂,你这话可不对。”胡玲玲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秀兰是回来看爹的,咋就不能回来了?她姓卓,这是她家。”
刘晴被噎了一下,撇撇嘴,“行,你们一家人,我说不过你们。”扭着腰走了。
卓秀兰看着大嫂的背影,小声问胡玲玲,“大嫂还那样?”
“还那样。”胡玲玲叹了口气,“别理她。”
第二天一早,卓全峰带着卓秀兰去林场。林场在公社北边,离靠山屯二十来里地,走路要两个时辰。卓全峰骑着借来的自行车,让妹妹坐在后座上。
林场的场部是一排红砖房,门口挂着“白山河林场”的牌子。卓全峰把自行车停在门口,带着妹妹进去。
后勤科长姓赵,叫赵德柱,四十多岁,圆脸,戴眼镜,看着挺和气。上次卓全峰卖皮子给他,两人打过交道,处得还不错。
“卓老弟,来了?”赵德柱站起来,给他们倒了水。
“赵哥,这是我妹妹,秀兰。”卓全峰开门见山,“听说林场招工,想给她报个名。”
赵德柱看了看卓秀兰,“多大年纪了?”
“二十六。”
“文化程度?”
卓秀兰低下头,“小学……小学没毕业。”
赵德柱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先把表填了吧。招工的事,得场领导批,我说了不算。”卓全峰帮妹妹把表填了,又问了问待遇。临时工,月薪三十五,管一顿午饭,没有宿舍得住自己家。三十五块一个月,比在家里种地强多了。
“赵哥,还有个事。”卓全峰犹豫了一下,“我四妹秀英,初中毕业,在家没事干,能不能也报个名?”
“秀英?多大了?”
“十九了。”
“初中毕业?”赵德柱想了想,“初中毕业好办,场里正缺个仓库保管员,让她来试试。”
卓全峰心里一喜,连声道谢。
赵德柱摆摆手,“谢什么,你们猎户靠山吃饭,我们林业也靠山吃饭,都是吃山饭的人,互相帮衬。”
从林场出来,卓秀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哥哥的腰,哭了。
“哥,你对我太好了。”
“傻丫头,哥不对你好对谁好?”卓全峰蹬着自行车,“等你们上了班,挣了钱,日子就好过了。别回那个家了,周德胜要是再打你,你来找哥,哥收拾他。”
卓秀兰“嗯”了一声,把脸埋在哥哥背上。
回到家,卓全峰把这事跟胡玲玲说了。胡玲玲也高兴,“秀英要是能上班,就不用嫁到前屯受罪了。她自己挣钱,自己说了算。”
“嗯。”卓全峰点点头,“等秀兰和秀英上班了,咱们家的担子也能轻一点。”
但他没想到,这事又惹恼了大嫂刘晴。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天,刘晴就带着她娘家侄女刘红梅来了。刘红梅二十出头,长得还算周正,但好吃懒做,在屯里名声不太好。
“老三,听说你要把秀英弄进林场?”刘晴一进门就扯着嗓子问。
“是。”
“那我红梅呢?你也得给安排一个!”
卓全峰皱了皱眉,“大嫂,我是帮秀英报的名,成不成还两说着呢。红梅的事,我管不了。”
“你管不了?你认识赵科长,你咋就管不了?”刘晴嗓门越来越大,“你卓全峰有两个妹妹,我刘晴也有侄女!你光顾自己家人,不管别人死活?”
胡玲玲听不下去了,“大嫂,秀兰和秀英是全峰的亲妹妹,他帮自己妹妹咋了?红梅是你侄女,又不是全峰的侄女,凭啥让他管?”
“你!”刘晴指着胡玲玲,气得说不出话。
“大嫂,你要是有本事,你自己去找赵科长。”卓全峰站起来,“我还有事,不送你了。”
刘晴气呼呼地拉着刘红梅走了。刘红梅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卓全峰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怨恨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几天,林场的通知下来了。卓秀兰被录用了,安排在食堂帮厨;卓秀英也被录用了,当仓库保管员。两个妹妹都拿到了正式工的名额,卓全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卓秀兰从婆家搬了出来,住在娘家。她跟胡玲玲挤一铺炕,帮着带孩子、做饭,干起活来比谁都勤快。卓秀英也经常回来,她性格活泼,跟大丫二丫玩得好,几个丫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院子里热闹得像开了锅。
大嫂刘晴消停了一阵,又开始找茬了。这次她把矛头对准了卓秀兰。
“秀兰,你住在娘家,吃你哥的喝你哥的,你哥养你一辈子啊?”刘晴站在院门口,阴阳怪气地说。
卓秀兰低着头,没吭声。
胡玲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脏水,“大嫂,你让让,我倒水。”
刘晴赶紧往旁边一闪,差点被泼了一身。“胡玲玲,你故意的!”
“大嫂,我可不是故意的。”胡玲玲把盆子放下,“我就是想让您知道,秀兰住在娘家,是我和全峰同意的。她吃的喝的,是我们家的,不是您家的。您操哪门子心呢?”
刘晴被噎得说不出话,哼了一声走了。
晚上,卓全峰躺在炕上,跟胡玲玲说:“玲玲,你越来越厉害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胡玲玲靠在他肩上,“全峰哥,大嫂那个人,你就是不能给她好脸色。你越想息事宁人,她越蹬鼻子上脸。你硬气一回,她就老实一阵子。”
“你说得对。”卓全峰搂着她,“玲玲,委屈你了。嫁给我这些年,没让你过上好日子,还让你受大嫂的气。”
胡玲玲摇摇头,“不委屈。嫁给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事。”
卓全峰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月光如水。虎子和白尾趴在狗窝里,头挨着头,睡得很香。远处屯口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卓秀兰在食堂干了半个月,适应了,人也胖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卓秀英在仓库干得也不错,赵科长夸她“细心、踏实”。
两个妹妹都拿了第一个月的工资,一人三十五块。卓秀兰拿出十块给胡玲玲,“嫂子,这是我交的伙食费。”胡玲玲不肯收,卓秀兰硬塞给她,“嫂子,你要是不收,我就不住了。”
胡玲玲只好收下了。卓秀英也拿出五块,给六丫买奶粉。胡玲玲推辞不过,也收了。
卓全峰看着这一幕,心里热乎乎的。一家人,就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