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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8章 雪夜狼嚎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十八日,冬至前三天。

    

    山里的雪积了一尺多厚,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卓全峰裹紧军大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条狗——虎子精神抖擞,走在前面开路;白尾跟在后面,一路嗅着雪地里的气味,时不时打个喷嚏。

    

    今天走了大半天,收获不大。在鹰嘴崖附近打了一只野兔,在老黑山南坡下了一个套子,又掏了一窝冬眠的獾子——这东西肉肥,油多,正好拿回去炼油炒菜。獾子油是治疗冻疮的好东西,胡玲玲的脚后跟年年冻裂,抹了獾子油就不疼了。

    

    獾子这东西看着笨,其实精得很。它们冬天钻洞,洞口堵上土和树叶,把自己封在里面睡大觉。卓全峰找獾子洞的经验是看雪面上的气孔——獾子在洞里呼吸,热气从土缝里透出来,会在洞口上方融化一小圈雪,露出黑褐色的土。

    

    今天找到的这个獾子洞在老松树根底下,洞口朝南,向阳,背风。他用铁锹挖了半天,挖到三尺深,才扒开堵洞的土。獾子被惊醒了,从洞里探出头来,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露出两排尖牙。虎子扑上去要咬,被卓全峰喝住了。

    

    “别咬,活的卖钱。”

    

    他把獾子从洞里拖出来,用麻绳捆了四蹄,塞进背篓。獾子不大,也就十几斤,肉能卖七八毛一斤,皮子值两三块。獾子油更值钱,一斤能卖两块多,这一只獾子能熬两斤油,光油钱就四五块。加上肉钱和皮钱,一只能卖十五六块,够买十斤白面了。

    

    卓全峰心里盘算着,等攒够了钱,开春后给孩子们一人做一身新衣裳。大丫的棉袄袖子短了一截,二丫的棉裤膝盖磨破了,三丫的鞋露出了脚趾头。四丫五丫还好,捡姐姐们穿小的,缝缝补补还能穿。最小的六丫,穿的都是姐姐们剩下的,补丁摞补丁,连原来的颜色都看不清了。

    

    想到这里,他加快了脚步。

    

    天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雪花开始飘了,先是一粒一粒的,飘飘洒洒,打在人脸上生疼。后来变成一团一团的,从天上往下砸,砸得人睁不开眼。

    

    “虎子,走快点。”卓全峰喊了一声。

    

    虎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加快了脚步。白尾跟在后面,走一步缩一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抱怨天太冷了。

    

    走了一阵,虎子突然停下来。它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咕噜”声。

    

    卓全峰心里一紧,握住猎枪,蹲下来仔细观察前方。

    

    雪幕里,出现了几点绿光。

    

    不是鬼火,是狼的眼睛。

    

    狼有五六条,在不远处的山梁上排成一排,绿色的眼睛在风雪里一明一灭,像几盏鬼灯笼。它们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卓全峰心里“咯噔”一下。五六条狼,不是小数目。要是在平时,狼群不会轻易攻击人——人是两条腿站着的,比它们高,手里还端着家伙,狼不敢贸然上前。但今天风雪大,狼饿极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低声说:“虎子,白尾,过来。”

    

    虎子犹豫了一下,慢慢退到他脚边,身子紧紧贴着他的腿,狗毛竖得根根立,浑身发抖。白尾倒是没抖,但尾巴夹得更紧了,耳朵贴着头皮,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狼群,嘴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不怕,有爹在。”卓全峰不知道是在安慰狗还是安慰自己。他四下看了看,身后不远有一棵大松树,树干笔直,最低的枝杈也有两丈高。不是爬树的好地方,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一手提着猎枪,一手拽着狗,慢慢往松树方向退。

    

    狼群开始动了。两条狼从山梁上走下来,沿着山坡绕了一个大圈,出现在他的侧后方。

    

    这是狼的惯用战术。正面牵制,侧面包抄。一两条狼在前面吸引注意,其余的从后面偷袭,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卓全峰停下了。不能退了,再退就退到狼嘴里了。他把背篓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獾子,解开麻绳,拎着獾子的后腿,用力往远处扔。獾子活过来了,在雪地上翻了几个滚,挣扎着要跑。

    

    领头的狼犹豫了一下,放弃了他们,领着几条狼追獾子去了。

    

    卓全峰趁机加快脚步,拽着两条狗往松树方向跑。跑到树下,他先把猎枪挂在树枝上,然后抱起白尾,把它送到最低的枝杈上,让它自己往上爬。白尾在树上站不稳,晃晃悠悠的,前爪紧紧抱住树干,后腿乱蹬,像只笨拙的猫。

    

    他又抱起虎子。虎子害怕,四条腿在空中乱蹬,爪子在他棉袄上抓出了好几个口子。他咬着牙,使劲往上托。虎子终于够着了树杈,前爪搭上去,后腿一蹬,爬了上去。

    

    两个人在树上一人一边,夹着树干,瑟瑟发抖。卓全峰这才把猎枪取下来,靠在树干上,拉开枪栓检查子弹。弹仓里还剩三发,随身带的火药和弹丸在背篓里,背篓在树

    

    三发子弹,六条狼,打中要害一枪能放倒一条,但打不中要害就麻烦了,受伤的狼更凶。

    

    狼群追了一段獾子就放弃了。獾子钻进雪洞里不见了。它们掉头回来,围在松树闪闪发光。

    

    一条大公狼站起来,前爪搭在树干上,试着往上爬。树干太粗,爬不上来,滑下去。

    

    另一条狼蹲在树下,仰头长嚎。“嗷——”声音凄厉,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其他的狼跟着嚎,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召唤。又像是嘲笑——你们跑不了了。

    

    虎子在树上发抖,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发出“呜呜”的哀鸣。白尾倒是不抖了,但也不吭声,只是死死盯着树下的狼,眼睛里的怒火比狼更亮。

    

    卓全峰伸手摸了摸白尾的头,“不怕,爹在。”白尾回头舔了舔他的手,舌头冰凉冰凉的。

    

    风越刮越猛,雪越下越大。半个小时过去了,狼群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又来了两条。八条狼了,围着松树蹲了一圈。

    

    卓全峰的手冻僵了,手指不听使唤。他把手伸进怀里暖了一会儿,再拿出来,还是僵。太冷了,零下三十多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眼泪刚流出来就冻成冰。

    

    他想生火。树下有枯枝,但狼在是枪声引来更多的狼,就麻烦了。

    

    剩下的子弹不能浪费,得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他抱着两条狗,缩在树杈上,听着风声、狼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狗的叫声,不是一两条狗,是一群狗,还有人的呼喝声。

    

    狼群骚动了,站起来,竖起耳朵听。

    

    声音越来越近。是屯里的猎人们!

    

    卓全峰激动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他掏出猎枪,朝天开了一枪——“砰!”

    

    枪声在夜空里炸响,惊起一群寒鸦。树下的狼群“呼啦”一下散了,夹着尾巴跑了,转眼消失在风雪里。

    

    远处传来喊声:“全峰!全峰!你在哪儿?”

    

    是孙小海的声音,还有王老六、王铁柱……

    

    “这儿!在这!”卓全峰喊了一声。

    

    片刻之后,一群人提着枪、牵着狗赶到了。孙小海打头,喘着粗气,脸冻得通红。他用手电往树上一照,看见卓全峰抱着两条狗坐在树杈上,忍不住笑了。

    

    “全峰,你这是‘熊’啊?上树了?”

    

    卓全峰从树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虎子和白尾也从树上爬下来,虎子一头扑进孙小海怀里,呜呜直叫。白尾站在卓全峰脚边,仰头看着他。

    

    “你咋知道我有事?”卓全峰问。

    

    “玲玲在家等不到你,急得直哭,让我带人来找。”孙小海把自己棉袄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走吧,别让弟妹等急了。”

    

    卓全峰把背篓捡回来,背篓里的东西还在,獾子跑了,皮子和肉都在。他松了口气,跟着孙小海往回走。

    

    一路上,孙小海告诉他,胡玲玲从傍晚就开始在屯口等。等到天黑还不见人,急得坐不住,跑到孙家敲门。孙小海叫上王老六、王铁柱,又喊了七八个年轻人,牵着狗,提着枪,一路找过来了。

    

    “全峰,你是真命大。”王老六说,“这个天还进山,碰上狼群还能活着回来,祖上积德了。”

    

    卓全峰没说话,只是摸着白尾的头。白尾仰头舔他的手,舌头是热的,暖洋洋的。

    

    回到屯里,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里的灯还亮着。胡玲玲站在院门口,围着围巾,穿着棉袄,冻得直跺脚。大丫站在她旁边,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风雪里一晃一晃的。

    

    看见卓全峰的身影,胡玲玲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眼泪“哗”就下来了。

    

    “你咋才回来……你咋才回来……”她哭着说,声音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没事,没事。”卓全峰拍着她的背,“碰上狼群了,耽误了。”

    

    胡玲玲抬起头,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脸,看着他满身的雪,看着他怀里的狗,哭着哭着就笑了,“你……你没事就好。”

    

    大丫提着马灯站在旁边,红着眼圈说:“爹,进屋吧,屋里暖和。”

    

    一家人进了屋。胡玲玲把孩子们都轰到里屋去了——她们还小,不能看大人包扎伤口的样子,怕吓着。孩子们不肯走,挤在门口往里看,大丫把她们一个一个拽回炕上,小声说:“爹没事,别看了,睡觉。”

    

    胡玲玲把卓全峰的棉袄脱下来,里面的棉衣被狼爪撕破了好几处,棉花都露出来了。左胳膊上有一道血口子,不算深,但血已经把袖子洇湿了一片。

    

    “这是咋弄的?”胡玲玲心疼得手都在抖。

    

    “上树的时候,狗抓的。”卓全峰咧嘴笑了一下,“虎子不老实,四条腿乱蹬,把我当树爬。”

    

    胡玲玲瞪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笑!”她从柜子里翻出獾子油和干净的白布,蹲下来给他擦洗伤口。獾子油抹上去有点刺痛,但很快就麻了。白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紧紧的。

    

    虎子和白尾趴在灶台边,看着这一幕,眼睛滴溜溜转。虎子时不时舔一下自己刚才抓过人的爪子,好像在说“我是故意的,谁让你抱我那么紧”。

    

    白尾倒是老实,趴在胡玲玲脚边,仰头看着她。胡玲玲包扎完伤口,低头看见白尾,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你也吓坏了吧?”

    

    白尾舔她的手,呜呜叫了两声。

    

    卓全峰靠在炕头,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狼群围树的时候,胡玲玲又哭了。说到孙小海带人来救,她又笑了。

    

    “小海哥,谢谢你。”她冲着坐在灶台边的孙小海说。

    

    “谢啥,都是邻居。”孙小海摆摆手,“全峰,往后进山别一个人了,叫上我。两个人好歹有个照应。”

    

    卓全峰点点头,“行。”

    

    王老六摸着一只白尾的头,赞叹道:“全峰,你这狗不简单啊,遇上狼群没跑,还敢对着狼叫。”

    

    “白尾胆大。”

    

    “虎子呢?”王铁柱蹲下摸虎子。

    

    “胆小鬼一个。”卓全峰笑着骂了一句,“上树的时候,在我怀里直哆嗦。”

    

    虎子好像听懂了,从灶台边站起来,抖了抖毛,仰头看着他,“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我才不怕呢,我是顾全大局”。

    

    满屋人都笑了。

    

    孙小海他们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孩子们都睡了,炕上挤着六个小脑袋,大的搂着小的,小的蹬着大的。

    

    卓全峰吹了灯,躺在炕上。胡玲玲靠在他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

    

    “全峰哥,你别一个人进山了,好不好?”她低声说。

    

    “好。”

    

    “你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

    

    “这次是真的。”

    

    胡玲玲不说话了,把脸埋进他胸口。

    

    窗外,风雪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脸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一片。

    

    虎子和白尾趴在灶台边,头挨着头,睡得很香。

    

    远处,长白山在月光下静默着,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守护着山里的生灵,也守护着这个经历过惊险却依然温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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