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上的冻土还没化透,向阳坡的达子香已经憋出了紫红色的花苞。靠山屯东头的卓家院里,今天格外热闹——卓全峰和胡玲玲的婚事,定在三月初八,也就是三天后。
胡玲玲正在院里晾晒新缝的棉被,大红的面子,雪白的里子,棉花絮得厚实实。卓全峰蹲在栅栏边修爬犁——这是接亲用的,从靠山屯到前屯十里地,雪还没化净,得用爬犁拉。
“全峰哥,被面够红不?”胡玲玲抖开一床被子,阳光照在大红绸面上,晃得人眼晕。
“够,够红。”卓全峰抬头笑,“比山杜鹃还红。”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卓全兴又喝得醉醺醺地回来了,这回还带着个陌生人——三十来岁,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转。
“老三!来,给你介绍个能人!”卓全兴大着舌头,“这是县里来的李老板,收山货的!人家说了,咱这儿的紫貂皮,一张给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卓全峰皱眉。紫貂皮金贵,一张完整的熟皮子,公社收购站给二十五,黑市能卖到二十八。三十算高价了。
“三百!”卓全兴喷着酒气,“李老板路子野,能往南边运!老三,咱发财的机会来了!”
那个李老板上前一步,掏出包“大前门”,递烟:“小兄弟,听你哥说了,你是屯里数一数二的猎手。这样,你打紫貂,我收。一张皮三百,现钱!要是能打着活的,价钱翻倍!”
卓全峰没接烟:“李老板,紫貂现在不让打了。公社有规定,要保护。”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李老板压低声音,“偷偷打,谁知道?再说,这深山老林的,打几只谁管得着?小兄弟,一张皮三百,你算算——十张就三千!三千块钱啊,能盖五间大瓦房!”
三千块。卓全峰心里一震。他爹当了一辈子猎人,攒下的家底也就几百块。三千块,确实是个天文数字。
但他想起爹的话:“山里的东西,不能可劲儿造。今儿你贪心多打一只,明儿你儿子就没得打。”
“李老板,这活儿我干不了。”卓全峰摇头,“您找别人吧。”
“哎你这人……”李老板脸一沉。
卓全兴急了:“老三你傻啊!三百一张!你知道三百是啥概念吗?够你娶十个媳妇了!”
“大哥!”胡玲玲听不下去了,“你胡说啥呢!”
“我说错了吗?”卓全兴瞪眼,“玲玲,不是大哥说你,嫁到我们卓家,就得劝着男人挣钱!守着穷规矩,喝西北风啊?”
正吵着,老爷子从屋里出来了。他刚才在屋里都听见了,脸色铁青。
“滚。”老爷子指着院门,就一个字。
李老板还想说话,老爷子抄起墙边的铁锹:“我让你滚!”
李老板吓得连退几步,悻悻地走了。卓全兴也酒醒了一半,嘟囔着回自己屋了。
院里安静下来。老爷子把铁锹一扔,坐在门槛上抽烟袋锅。
“爹,您别生气。”卓全峰小声说。
“我不是生气,我是寒心。”老爷子吐口烟,“你大哥……唉,算是废了。老三啊,你可不能学他。钱是好东西,但不能啥钱都挣。那姓李的为啥出高价?因为紫貂皮往南边倒腾,能卖五百、八百!可那是犯法的!抓住了,不是罚钱的事,得坐牢!”
他磕磕烟灰:“咱们猎人,挣的是辛苦钱,是良心钱。一张皮卖二十五,睡得踏实;卖三百,夜里做噩梦。这道理,你得懂。”
“爹,我懂。”卓全峰重重点头。
胡玲玲也走过来:“叔,全峰哥不是那样的人。”
老爷子看看她,又看看儿子,脸色缓和了:“玲玲,你是个明白孩子。往后进了门,多看着他点。老三心实,容易让人忽悠。”
“哎,我记住了。”
婚事办得简单而热闹。三月初八那天,卓全峰赶着爬犁去前屯接亲。爬犁上铺着红毡子,绑着朵红绸花。胡玲玲穿着红棉袄,梳着新媳妇头,在娘家哭了一通——这是规矩,姑娘出嫁得哭,哭得越凶娘家越有福。
接回来,在院里摆了三桌。菜是屯里人凑的——王老六家出一只鸡,孙小海家出一块肉,赵铁柱家出点蘑菇。酒是散装小烧,管够。
老爷子当主婚人,就说了三句:“往后,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全峰,疼媳妇;玲玲,持家。早点让我抱孙子。”
众人哄笑。胡玲玲脸红得像苹果。
闹到半夜,客人才散。新房里,就剩小两口。红烛摇曳,映着墙上的大红喜字。
“玲玲,”卓全峰有点紧张,“往后……往后我可能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我保证,不让你饿着,不让你冻着。”
胡玲玲低头搓着衣角:“全峰哥,我不要大富大贵,我就图你人好,图咱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正说着,窗外传来“啪”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窗框上。接着是卓全兴醉醺醺的声音:“老三!春宵一刻值千金!抓紧啊!早点生儿子!”
还有刘晴的尖笑。
卓全峰脸一沉,要出去,被胡玲玲拉住了:“算了,全峰哥,大喜的日子,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们就是欺负人!”
“咱过咱的日子,不搭理他们就是了。”
这一夜,靠山屯多了个小家庭。也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婚后第三天,卓全峰就进山了。不是打猎,是“踩山”——开春头一回进山,看看野兽过冬的情况,找找新出的兽道。
胡玲玲给他准备了干粮:苞米面饼子,咸萝卜条,还有一小壶酒。
“早点回来。”送到院门口,她小声叮嘱。
“嗯,天黑前肯定回来。”
卓全峰背着枪进了山。春雪初融,山路泥泞,但他走得轻快——成了家的人,肩上担子重了,但心里踏实了。
走到老黑山那片松林,他发现了异常:好几棵松树的树皮被啃得斑斑驳驳,地上有新鲜的熊粪。
“熊瞎子出洞了。”他蹲下查看。熊粪里还有没消化的松子、草根,说明熊饿了一冬天,正到处找食。
按老规矩,开春的熊不能打——饿了一冬,瘦,没油水;而且这时候的熊性子躁,容易伤人。卓全峰记下位置,准备绕开。
正要走,远处传来“砰”一声枪响。接着是野兽的嘶吼,人的惊叫。
“不好!”卓全峰心里一紧,朝枪响处跑去。
翻过一道山梁,看见惊心动魄的一幕:一头三四百斤的大黑熊,人立着,正扑向两个人。那两人连滚带爬地逃,其中一个手里还端着枪——是单管猎枪,已经打空了。
卓全峰一眼认出,那两人里有一个是李老板!另一个不认识,可能是他带来的帮手。
“救命啊!”李老板看见卓全峰,像见了救星,“小兄弟!救救我们!”
黑熊背上中了一枪,血流了一地,但没伤到要害,反而被激怒了。它一巴掌拍断一棵碗口粗的小树,继续追。
卓全峰迅速判断形势:距离八十米,黑熊背对着他,但随时可能转身。打还是不打?
打,有风险——熊正在暴怒状态,一枪打不死,可能反扑。不打,那俩人可能没命。
“往这边跑!分开跑!”他大喊。
李老板和同伴连滚带爬地往两个方向跑。黑熊愣了一下,朝李老板追去。
就这一瞬间,卓全峰开枪了。
“砰!”
子弹打在黑熊后颈——那是脊椎要害,一枪毙命。黑熊轰然倒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李老板瘫在雪地里,裤子都湿了。他同伴也好不到哪去,脸色惨白,话都说不出来。
卓全峰走过去,先检查熊确实死了,然后看向李老板:“你们打的?”
“我……我们……”李老板哆哆嗦嗦,“就想打点野味……没想到……”
“开春的熊你也敢打?”卓全峰火大了,“不知道这时候的熊性子烈?还有,你们有枪证吗?”
这时候猎枪管理严,得有公社发的枪证才能持枪。卓全峰看那杆单管猎枪,崭新的,不像正规渠道来的。
“小兄弟,你救了我们,我们感激……”李老板爬起来,掏出一沓钱,“这是一百块,你拿着。今天这事,能不能……别往外说?”
卓全峰没接钱:“熊怎么处理?”
“你拖走,你拖走!皮归你,胆归你,我们啥都不要!”李老板连连摆手,“只要别说我们打熊的事……”
卓全峰看着那头死熊。四百多斤,一身好皮子,熊胆能卖钱,熊肉能吃。但他想起爹的话:“不该打的打了,那是造孽。”
“熊我不要。”他说,“但你们得把熊埋了。”
“埋……埋了?”李老板愣了,“这一身都是钱啊!”
“开春的熊,瘦,皮子不整,胆也不肥。打了是浪费。”卓全峰很坚决,“而且你们没枪证,打熊是犯法。埋了,我就当没看见。”
李老板还想说什么,他同伴拉了他一把,小声说:“老板,听他的吧。真闹出去,咱们麻烦大了。”
两人只好挖坑。好在冻土化了表层,挖起来不算太难。一个时辰后,熊被埋进坑里,堆了个土包。
“记住了,往后别来这儿打猎。”卓全峰说,“山里规矩多,不懂规矩,容易把命搭上。”
“是是是,再也不敢了。”李老板点头哈腰,带着同伴匆匆走了。
卓全峰站在熊坟前,默默站了一会儿。他不是不心疼——一张熊皮少说二百块,一个熊胆也能卖百八十。但他更记得爹的教诲:猎人要知进退,懂取舍。
正要离开,他看见熊坟旁的雪地里有个亮晶晶的东西。捡起来,是一枚铜扣子,上面刻着个“李”字。应该是李老板掉落的。
他揣进兜里,下山回家。
到家时天还没黑。胡玲玲正在院里喂鸡,看见他回来,松了口气:“今天咋这么晚?我还担心呢。”
“碰上点事。”卓全峰把经过说了。
胡玲玲听完,脸色都变了:“你……你差点让熊伤着?”
“没事,离得远。”卓全峰掏出那枚铜扣子,“你看这个。”
胡玲玲接过来看了看:“这扣子……做工挺细,不像咱们这儿的东西。”
“那个李老板,不像正经生意人。”卓全峰说,“我怀疑,他是投机倒把的。紫貂皮往南边倒腾,熊胆熊掌估计也收。”
“那咱更得离他远点。”胡玲玲说,“全峰哥,咱日子紧巴点没事,可不能干犯法的事。”
“嗯。”
正说着,卓全兴又来了。这回他没喝酒,但脸色不好看。
“老三,你今天是不是碰见李老板了?”
卓全峰心里一紧:“咋了?”
“李老板刚才来找我,说让你坑了!”卓全兴嗓门大起来,“他说你打死了熊,不让他拿走,非要埋了!一张熊皮好几百呢!你傻啊?”
“大哥,那是开春的熊,不能打……”
“啥能不能的?打了就是打了!”卓全兴跺脚,“李老板说了,那熊是他先打伤的,该归他!你倒好,给埋了!你知道他多生气吗?说往后不收咱屯的山货了!”
胡玲玲听不下去了:“大哥,李老板那是犯法!全峰哥救了他,他还倒打一耙?”
“你懂个屁!”卓全兴瞪眼,“人家有门路!跟着他干,挣钱容易!老三,听哥的,明天去把熊挖出来,皮剥了,给李老板送去。再说几句好话,这事就过去了。”
“我不去。”卓全峰很坚决,“那熊就该埋。”
“你……”卓全兴气得指着弟弟鼻子,“你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他气呼呼地走了。胡玲玲担心地看着卓全峰:“全峰哥,他会不会……”
“没事。”卓全峰握住她的手,“咱没错,不怕。”
但事情没完。第二天,公社武装部来了两个人,找到卓全峰。
“有人举报你非法持枪,还打保护动物。”带队的是个中年干部,姓张,“把枪证拿出来看看。”
卓全峰心里一沉——肯定是李老板或者大哥举报的。他拿出枪证,老爷子也赶过来了。
“张部长,我儿子的枪证是正规办的,去年刚年审。”老爷子说。
张部长检查了枪证,没问题,又问:“那打熊的事呢?”
“熊不是我打的。”卓全峰把经过说了一遍,但没提李老板的名字,“我看见的时候,熊已经受伤了。为了救人,我才开枪。”
“谁能证明?”
“当时就我一个人。”
张部长皱眉:“这就难办了。举报人说亲眼看见你打熊,还说你抢了他的猎物。”
“他胡说!”老爷子急了,“我儿子不是那样的人!”
“老人家,别激动。”张部长说,“这样,你们跟我去趟公社,把事情说清楚。要是真冤枉,公社不会为难你们。”
卓全峰跟着去了公社。在武装部办公室,他看见了李老板——果然是他举报的。
“张部长,就是他!”李老板指着卓全峰,“我昨天上山收山货,看见他在打熊。我说熊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打,他还骂我,抢了我的枪把熊打死了!我要拿熊去公社报告,他还不让,把熊埋了毁灭证据!”
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卓全峰气得浑身发抖,但他没慌。
“李老板,你说熊是你先打伤的,用的什么枪?”
“就……就用我这杆枪!”李老板指着墙边那杆单管猎枪。
“枪里装的什么药?”
“火药啊!”
“多少药?什么弹丸?”
李老板噎住了。他不懂这些细节。
卓全峰转向张部长:“张部长,我是猎人,懂规矩。开春的熊不能打,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我要真打熊,不会打后背——那是皮子最厚的地方,一枪打不死。我会打前胸或者头。您要是不信,可以验熊的尸体,看伤口就知道。”
张部长点点头,又问李老板:“你说他抢了你的枪,那你记得枪的型号吗?枪号多少?”
李老板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张部长心里有数了。他让两人先回去,说要调查。
走出公社,李老板恶狠狠地瞪了卓全峰一眼:“小子,你等着!”
卓全峰没理他,径直回家。路上,他想起爹常说的一句话:“真金不怕火炼,好人不怕人诬。”
果然,三天后,公社调查清楚了——李老板根本没有枪证,那杆枪是黑市买的。而且有人举报他投机倒把,倒卖国家统购物资。公社联合派出所,把李老板抓了。
卓全兴知道后,吓得三天没敢出门。老爷子把他叫到跟前,一顿臭骂:
“你看看你交的都是什么人!差点把你弟弟坑进去!我告诉你,往后老老实实种地,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打断你的腿!”
卓全兴唯唯诺诺,再不敢提李老板的事。
风波过去了。但卓全峰心里留下个疙瘩——山里的规矩,知道的人越来越少;贪心的人,越来越多。
晚上,他跟胡玲玲说:“玲玲,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
“我想把老辈猎人的规矩,整理整理,教给愿意学的年轻人。”卓全峰说,“不能等老一辈都没了,规矩也失传了。”
胡玲玲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全峰哥,你想做就做。我支持你。”
“可……可能不挣钱,还费功夫。”
“咱不图挣钱,图的是心安。”胡玲玲说,“爹不是说吗,猎人要积德。传规矩,就是积德。”
卓全峰握住媳妇的手,心里暖洋洋的。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窗外,春风渐暖,吹得窗纸哗哗响。
山里的又一个春天来了。
猎人的路,还很长。
但有人同行,有山作证,有规矩指路。
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