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重阳。
长白山深处的鹰嘴崖上,雾气还未散尽。卓全峰一身靛蓝猎装,腰挎牛皮刀鞘,手持一杆榆木拐杖,站在崖边已经半个小时。他身后三步外,站着同样装束的赵大山——如今的赵大山已是猎人文化博物馆首席导猎员,也是卓全峰的关门弟子。
“大山,看见什么了?”卓全峰没回头,声音在晨雾里显得缥缈。
赵大山眯眼看了半天:“雾太大,看不清。但……有鹰鸣,应该在东边断崖那儿。”
“几只?”
“听叫声,至少三只。一只老鹰,两只雏鹰。”
卓全峰微微点头:“耳力练出来了。当年我师傅考我,也是在这鹰嘴崖。”
“全峰叔,您师傅是……”
“我爹。”卓全峰转过身,脸上皱纹在晨光里像山岩的沟壑,“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听——听风辨向,听兽识踪,听鸟知时。猎人进了山,眼睛只能看眼前,耳朵却能听八方。”
赵大山郑重记下。这三年,他跟着卓全峰学的不只是打猎技巧,更是猎人的哲学。
“今天带你上来,是要做件事。”卓全峰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是一枚紫铜铃铛,半个巴掌大,纹饰古朴。“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引山铃’。老辈猎人进山前,摇三下,敬告山神;出山后,摇三下,叩谢山恩。我爹传给我那天说,这铃铛要传三代,三代后,就要让它‘归山’。”
“归山?”
“嗯,埋回山里,让山气养着。”卓全峰走到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旁,那里有个天然石缝,“今天你帮我,把它放进去。”
赵大山双手接过铃铛,沉甸甸的,带着体温。他跪在石缝前,小心翼翼地将铃铛放进去。卓全峰从背篓里取出一捧黑土——那是从老爷子坟前取的,盖在铃铛上。
“太爷爷,爷爷,爹,铃铛归山了。”卓全峰对着石缝拜了三拜,“咱们卓家猎人的传承,到我这辈,圆满了。”
山风骤起,吹散晨雾。阳光洒在崖上,那捧黑土泛着油亮的光泽。
下山的路上,赵大山忍不住问:“全峰叔,铃铛归山了,以后……还传什么?”
“传精神。”卓全峰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稳当,“铃铛是死的,精神是活的。你看这满山的树,叶子落了又长,树还是那棵树。咱们猎人的规矩、德行、手艺,就是这棵树的根。只要根在,树就死不了。”
赵大山若有所思。两人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从这里能看见山下的靠山屯全貌——白墙红瓦的民居,飘着红旗的学校,新建的卫生院,还有那座飞檐翘角的猎人文化博物馆。更远处,长白山度假区的建筑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变化真大。”卓全峰感慨,“我像你这么大时,屯里全是土坯房,点煤油灯,吃水靠挑。现在……通电,通水,通路,还通网了。”
“都是您带起来的。”
“不,是时代带起来的。”卓全峰摇摇头,“我就是个赶上了好时候的猎人。”
正说着,山下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轿车沿着盘山路开上来,停在不远处。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大丫卓雅慧,还有两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爹,您果然在这儿。”卓雅慧快步走来,她今天穿了深色职业装,但脚上是一双平底布鞋——知道要爬山,“这两位是深交所的同志,专程来找您。”
为首的中年人上前握手:“卓老,久仰。我是深交所上市监管部的王处长。今天是专程来给您送这个的。”
他递过一个红绒面的盒子。卓全峰打开,里面是一块水晶牌,刻着“兴安实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股票代码002887 深交所上市公司”。
“昨天收盘,兴安集团市值突破六十亿。”王处长笑容满面,“在东北民营企业里排前三。卓老,您创造了奇迹。”
卓全峰摩挲着水晶牌,神色平静:“是孩子们争气,是乡亲们帮衬,是国家政策好。”
“您太谦虚了。”另一个中年人说,“我们这次来,除了送牌,还有个请求——想请您去深圳,给上市公司的企业家们讲一课,讲讲您的创业故事。”
卓全峰笑了:“我一个山里猎户,能给企业家讲什么?”
“就讲您怎么从打猎到上市,怎么把传统文化做成产业,怎么带领乡亲共同富裕。”王处长很认真,“这些经验,比任何商学院教材都珍贵。”
卓雅慧轻声说:“爹,去吧。集团上市后,很多合作方都想见见您这位传奇创始人。”
卓全峰看了看山下的屯子,又看了看手中的水晶牌,终于点头:“行,我去。但得等重阳节后,我得给老爷子扫墓。”
“应该的,应该的。”
下山回到家,胡玲玲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小米粥,贴饼子,咸鸭蛋,还有一碟新腌的蕨菜。
“他爹,深交所的人走了?”胡玲玲盛粥。
“走了,请我去深圳讲课。”卓全峰坐下,“玲玲,你跟我一起去吧,看看南方。”
“我去干啥?家里这一摊子……”
“家里有闺女们呢。”卓全峰说,“你跟我辛苦了半辈子,也该出去走走看看了。”
胡玲玲想了想:“那……行。但我得把冬衣准备好了,听说南方冬天没暖气……”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吵嚷声。卓全旺和一个人拉拉扯扯地进来,那人竟是刘天龙——他三年前去深圳打工,一直没回来。
“三哥,天龙,这是咋了?”卓全峰放下碗。
卓全旺气呼呼地说:“全峰,你管管这小子!在深圳挣了几个钱,回来就嘚瑟,说要承包度假区的狩猎场,自己当老板!”
刘天龙如今模样大变——穿着皮夹克,戴着金链子,头发抹得油亮,但眼神里那股痞气还在。
“全叔,我没嘚瑟,我是正经谈生意。”刘天龙递上一张名片,“我现在是‘深港户外探险公司’的副总经理,专门做高端狩猎旅游。你们度假区那狩猎场,太土了,我得改造改造。”
卓全峰接过名片看了看:“怎么改造?”
“首先,取消那些破规矩——什么不打母兽,不打幼兽,麻烦!客户花钱来,就想打大家伙,管它公的母的?”刘天龙唾沫横飞,“其次,引进国外先进设备,夜视仪,无人机,麻醉枪。再弄几个珍稀动物,东北虎弄不来,弄几只非洲狮子总行吧?那才叫刺激!”
“胡闹!”卓全峰把名片拍在桌上,“我们搞的是生态旅游,不是杀戮游戏!那些规矩是祖宗传下来的,能随便改?”
“祖宗?祖宗都死多少年了!”刘天龙不以为然,“全叔,现在讲的是经济效益!你知道一张非洲狮狩猎许可证卖多少钱吗?十万美金!咱们要是搞成了……”
“滚出去。”卓全峰声音不大,但透着寒意。
刘天龙愣住了:“全叔,您……”
“我让你滚出去。”卓全峰站起来,“我的度假区,我的狩猎场,永远按猎人的规矩来。你想搞那一套,找别处去。”
刘天龙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冷笑:“行,卓全峰,你有种!不过我告诉你,我已经跟县里领导谈好了,要在长白山北坡另开一个狩猎场。你的规矩,等着被淘汰吧!”
说完转身就走。卓全旺要去追,被卓全峰拦住了。
“三哥,别追了。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可是全峰,他要是真在北坡搞起来,抢咱们生意啊!”
“让他搞。”卓全峰重新坐下,“猎人的路,不是谁都走得通的。”
这件事像块石头投进湖里,在屯里激起波澜。有人觉得卓全峰太保守,有人觉得刘天龙太狂妄。但更多老猎人站在卓全峰这边。
“猎人要是没了规矩,跟强盗有啥区别?”
“就是!山里的东西,不能可劲儿造!”
“全峰做得对!”
重阳节前一天,卓全峰带着全家去给老爷子扫墓。坟在老林子里,很简单,就是一棵老松树,一块青石板。
卓全峰摆上供品:老爷子爱喝的散白酒,爱吃的粘豆包,还有新打的一只山鸡。
“爹,儿子来看您了。”他跪在坟前,“明天要去深圳了,走之前跟您说说话。”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
“集团上市了,市值六十亿。博物馆评上国家级非遗了。传习所培养了五十多个学员。闺女们都出息了……”卓全峰慢慢说着,“刘天龙回来了,要搞歪门邪道。我没答应,按您的教导,守住了规矩。”
他倒了一杯酒,洒在坟前:“爹,您常说要‘走得正,行得端’。儿子这些年,没给您丢脸。”
胡玲玲和闺女们也依次磕头。大丫说:“爷爷,您放心,我会把爹的事业守好。”
二丫说:“爷爷,我会把咱们的文化传下去。”
三丫说:“爷爷,我会用医术造福乡亲。”
四丫、五丫、六丫也都说了心里话。
离开时,卓全峰在老松树上系了根红布条——这是山里人的习俗,祈求平安。
第二天,卓全峰和胡玲玲启程去深圳。这是胡玲玲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飞机。
飞机起飞时,她紧紧抓着卓全峰的手,脸都白了。
“别怕,跟坐车一样。”卓全峰安慰她。
从窗口往下看,大地越来越小,山脉变成褶皱,河流变成细线。胡玲玲看呆了:“他爹,咱们在天上呢!”
“嗯,在天上。”
两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一出舱门,热浪扑面而来——九月的深圳,还像夏天。
深交所派车来接。车子行驶在深南大道上,两旁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胡玲玲贴着车窗,眼睛不够用。
“这楼真高!”
“这路真宽!”
“这么多人!”
卓全峰握着她的手,心里感慨万千。三十年前,他还是山里的穷猎户,为了一斤肉钱发愁。三十年后,他坐在深圳的豪华轿车里,要去给企业家讲课。
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讲课安排在第二天下午,在深交所的会议中心。能容纳五百人的大厅,坐得满满当当。来的都是上市公司的老板、高管,还有投资界的大佬。
主持人介绍:“今天我们有幸请到兴安集团创始人卓全峰先生。他从长白山猎户到上市公司董事长,把猎人文化做成非遗产业,带领整个乡村脱贫致富。他的故事,是一部当代中国民营企业家的传奇。”
掌声中,卓全峰走上讲台。他没穿西装,还是那身靛蓝猎装,只是洗得发白。
“各位老板,各位朋友,我是个山里人,不会讲大道理。”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厅,“我就讲讲我这三十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他讲了怎么打猎养家,怎么遭遇熊瞎子,怎么第一次做生意被骗,怎么建起度假区,怎么申遗成功,怎么带领集团上市。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高深的理论,就是朴实的讲述。但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听得入神。
讲到猎人规矩时,他说:“我们猎人有句话——‘打公不打母,打老不打幼,春天不破山,秋冬不过度’。这不是迷信,是智慧。山养人一时,人养山一世。做企业也一样,不能竭泽而渔,要有长远眼光。”
讲到传承时,他说:“我闺女现在管集团,做得比我好。为什么?因为她有文化,懂管理,还会用电脑。但我会的她不会——她认不全山里的草药,设不好捕兽的陷阱,唱不全祭山神的调子。所以我们要传承,要互补,要一代比一代强。”
讲到刘天龙的事时,他说:“前两天有人找我,要改规矩,要搞刺激。我没答应。为什么?因为我知道,猎人丢了规矩,就不是猎人了。企业丢了底线,就不是企业了。钱可以再挣,信誉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一个半小时的演讲,掌声响了十几次。结束后,很多人围上来提问、合影、要名片。
一个香港老板问:“卓先生,您的成功可以复制吗?”
卓全峰想了想:“我的路,是我的路。你们的路,是你们的路。但有一点可以学——守住本心,敬畏规矩,善待乡亲。”
晚上,深交所设宴款待。宴席上,卓全峰见到了一个熟人——陈老的孙子陈明,现在在深圳做投行。
“卓叔,您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您还带我去打过兔子。”陈明很热情。
“记得,调皮小子,现在出息了。”卓全峰笑。
“卓叔,有件事得跟您说。”陈明压低声音,“刘天龙找过我,想融资搞狩猎场。我查了,他背后有境外资本,想借旅游之名,搞珍稀动物走私。”
卓全峰脸色一沉:“确定?”
“八九不离十。”陈明说,“他在云南、广西都试过,被当地政府否了。现在盯上长白山,因为您在那儿有基础,容易蒙混过关。”
“谢谢提醒,我知道了。”
回到酒店,卓全峰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他给大丫打电话。
“雅慧,刘天龙的事,你盯紧点。他要是在北坡搞什么名堂,立即报警。”
“爹,怎么了?”
“他在打歪主意,不能让他得逞。”
“明白。”
挂了电话,卓全峰站在窗前。深圳的清晨,车水马龙,生机勃勃。但他心里想着的,是长白山的晨雾,是老林子的松涛,是屯里的炊烟。
“玲玲,咱们回家吧。”他说。
“不是还要去广州看看吗?”
“不看了,想家了。”
胡玲玲理解地点头:“好,回家。”
两天后,飞机降落在省城。一出机场,就看见闺女们都在等着。
“爹,娘,出事了。”大丫脸色凝重。
“怎么了?”
“刘天龙真在北坡开工了,还打着您的旗号,说跟您合作。今天早上,林业局的人来查,发现他们偷运了两只熊崽子,是走私进来的。”
卓全峰心头一紧:“熊崽子呢?”
“扣下了,但有一只快不行了。”大丫说,“三丫已经赶过去了。”
“走,去北坡!”
车队直奔长白山北坡。那里已经围了很多人——林业公安、环保局、记者,还有看热闹的乡亲。
临时搭建的工棚里,两只黑熊幼崽关在铁笼里,奄奄一息。三丫正在给其中一只做检查。
“怎么样?”卓全峰问。
“脱水,受惊,还有点发烧。”三丫说,“得立即送兽医院。”
“送!用我的车!”
熊崽子被紧急送往省城野生动物救护中心。刘天龙和他的同伙已经被控制,正在接受调查。
林业局的负责人认识卓全峰:“卓老,这事跟您没关系吧?”
“绝对没有。”卓全峰斩钉截铁,“我卓全峰这辈子,没干过一件对不起山、对不起兽的事。”
“那就好。不过刘天龙一直说是跟您合作,还拿出了伪造的合同。”
“我会配合调查,澄清事实。”
事情很快查清。刘天龙伪造合同,非法收购走私野生动物,涉嫌多项罪名。境外资本也浮出水面,是一个国际野生动物走私团伙。
案子轰动全省。媒体报道时,特意强调了卓全峰的猎人精神,以及他对传统规矩的坚守。
“在金钱诱惑面前,卓全峰守住了猎人的底线。”省报这样写道,“这不仅是一个企业家的良知,更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担当。”
风波过去,已是深秋。长白山下起了第一场雪。
卓全峰站在老宅院里,看着雪花飘飘洒洒。胡玲玲给他披上棉袄:“进屋吧,别着凉。”
“玲玲,我想好了。”卓全峰说,“等这场雪停了,我带大山他们进一趟山,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嗯,教他们怎么在雪天打猎,怎么识别雪地足迹。教完了,我就真退休了。”
胡玲玲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三天后,雪停了。卓全峰带着赵大山和五个优秀学员,进了老林子。
雪后的山林,寂静而壮美。松树挂满雾凇,阳光一照,晶莹剔透。
卓全峰教他们认雪地足迹,教他们设雪地陷阱,教他们如何在严寒中保持体温。
在一处背风的山坳,他们发现了一群野猪的足迹。
“大山,你指挥,打不打,怎么打,你决定。”卓全峰把指挥权交给徒弟。
赵大山仔细观察后说:“这群野猪有七八头,有公有母,还有小的。按规矩,不能打。咱们绕开。”
卓全峰笑了:“出师了。”
回程时,路过鹰嘴崖。赵大山突然说:“全峰叔,我想去拜拜那枚铃铛。”
“去吧。”
赵大山独自上崖,半个小时后下来,手里捧着一捧土。
“全峰叔,铃铛还在,但我取了一捧土。我想把这土撒在传习所的院子里,让学员们都知道——猎人的根,在山里。”
卓全峰看着他,许久,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你懂了。”
夕阳西下,一行人回到屯里。猎人文化博物馆前,新立的石碑上刻着老爷子祭山神的词。
卓全峰站在碑前,轻声吟唱:
“山神爷老把头,弟子虔诚跪拜。一求出入平安,二求猎物满载。三求山林永茂,四求子孙常在……”
歌声在雪地里飘荡,悠远,苍凉。
闺女们站在他身后,孙小海、王老六站在他身旁,赵大山和学员们站在外围。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成长。
但山还在,林还在,猎人的歌谣还在。
这就够了。
山高水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