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芒种。
长白山脚下的靠山屯,今天比过年还热闹。屯口新落成的“东北猎人文化博物馆”门前,红旗招展,锣鼓喧天。省文化厅的领导、县里的干部、北京的专家,还有十里八乡的乡亲,把不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卓全峰站在博物馆门前,身穿靛蓝色对襟唐装——这是二丫特意为他设计的“传承人礼服”,左胸绣着猎枪与松枝的徽记。他手里握着那杆跟随他二十多年的水连珠猎枪,枪托上的包浆温润如玉。
“爹,时间到了。”大丫卓雅慧轻声提醒。她今天穿着职业套装,干练大方,已是兴安集团总裁,但在这个场合,她依然是父亲的女儿。
卓全峰点点头,走向话筒。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乡亲。”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今天,咱们靠山屯的‘东北猎人文化博物馆’正式开馆。这座博物馆,不是为我卓全峰建的,是为咱们长白山千百年的猎人文化建的。”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我卓全峰,一个山里猎户出身,没念过几年书。但我知道,咱们猎人有猎人的规矩,猎人有猎人的精神——敬山、惜命、守信、互助。这些规矩,这些精神,是咱们的根,不能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熟悉的面孔:孙小海、王老六、王建军这些老兄弟;卓全兴、卓全旺这些血脉亲人;屯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还有那些他资助上学的孩子们。
“这座博物馆里,收藏着咱们老一辈猎人用过的猎枪、猎刀、捕兽夹;有咱们猎人传唱的号子、歌谣;有咱们祭祀山神的仪式记录;还有咱们长白山特有的动植物标本。我希望,咱们的子孙后代,走进这里,能知道他们的祖辈是怎么生活的,能明白人与山、人与兽该怎么相处。”
省文化厅副厅长上前致辞:“卓全峰同志不仅是成功的企业家,更是优秀的文化传承人。他申报的‘长白山猎人文化’,去年被列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今年,经过专家评审,已经正式通过,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是咱们省的骄傲,是咱们长白山地区的宝贵财富!”
全场沸腾。锣鼓再次敲响,秧歌队扭起了欢快的大秧歌。
剪彩仪式后,众人进入博物馆参观。博物馆占地三亩,分五个展厅:狩猎工具厅、生活习俗厅、信仰仪式厅、生态保护厅、现代传承厅。
在狩猎工具厅,卓全峰亲自讲解:“这把弩,是我太爷爷那辈用的,射程五十步,专打飞禽。这把套索,是抓活兽用的,讲究个巧劲。这杆枪,跟了我二十三年,打过七头熊,十二头野猪,狍子鹿子数不清。”
北京来的老专家扶了扶眼镜,仔细端详那杆水连珠:“这是苏联制莫辛-纳甘步枪,抗战时期流入东北的。保养得这么好,难得,难得啊!”
在信仰仪式厅,墙上挂着巨幅照片——老爷子卓老实生前最后一次祭山神的场景。照片里,老爷子身着萨满服饰,手持神鼓,神情肃穆。旁边是祭词全文,满汉双语。
“这是我们卓家祖传的祭山神词。”卓全峰说,“我爹临终前教会了我。现在,我每个月十五,还会带着徒弟们举行简单的祭拜仪式。”
“能现场演示一段吗?”有记者问。
卓全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用苍凉古朴的调子唱起来:
“山神爷老把头,弟子虔诚跪拜。一求出入平安,二求猎物满载。三求山林永茂,四求子孙常在。取之有道不贪多,杀生有度不忘本……”
歌声在展厅里回荡,仿佛把人们带回了那个靠山吃山的年代。不少老猎人跟着哼唱,眼里泛着泪光。
参观完博物馆,已是中午。屯里摆了五十桌流水席,招待八方来宾。菜是地道的东北山珍宴——飞龙汤、红烧熊掌(人工养殖)、清蒸细鳞鱼、烤全羊、野山菌炖小鸡,还有新下来的山野菜。
席间,卓全峰挨桌敬酒。到孙小海那桌时,老哥几个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
“全峰,来,必须喝一个!”孙小海舌头都大了,“咱们打了一辈子猎,没想到还打出个‘文化遗产’来!值了!”
王老六也举杯:“我爹要是活着,得高兴坏了!他常说,咱们猎人是山的孩子,现在好了,国家认咱们了!”
卓全峰连干三杯:“小海哥,六叔,没有你们,没有老一辈猎人传下的手艺,就没有今天的博物馆。这荣誉,是咱们大家的!”
正热闹着,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哟,这么热闹啊?”
众人转头,看见卓全旺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个酒瓶子。他这几年在度假区当保安队长,干得不错,但好酒的毛病没改。
“三哥,你少喝点。”卓全峰皱眉。
“我高兴,不行啊?”卓全旺大着舌头,“我弟弟成了‘文化传承人’,我脸上有光!来,全峰,咱哥俩喝一个!”
“三哥,我敬你。”卓全峰跟他碰了一杯。
卓全旺一饮而尽,突然压低声音:“全峰,哥跟你说个事……你那博物馆,能不能给我安排个差事?看大门也行,讲解员也行。你看我现在,保安队长,说出去不好听……”
“三哥,博物馆需要的是懂猎人文化的人。”卓全峰很为难,“你这样……”
“我咋了?我也是猎人出身!我打猎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卓全旺声音大起来,“咋的,现在发达了,看不起三哥了?”
场面有点尴尬。胡玲玲赶紧过来打圆场:“三哥,你喝多了,先去歇会儿。”
“我没喝多!”卓全旺甩开她,“卓全峰,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都是卓家的子孙,凭啥好事都让你占了?博物馆、度假区、集团公司……我呢?我就配当个保安?”
卓全峰脸色沉下来:“三哥,我给你安排过多少工作?你去捕鱼队,嫌累;去建筑队,嫌脏;现在当保安队长,月薪一千二,包吃包住,你还嫌不好?你想干啥?当总经理?你会管理吗?懂经营吗?”
“我……我可以学!”
“你学了吗?”卓全峰指着博物馆,“这里面陈列的东西,你认得几样?祭山神的词,你会唱几句?老一辈猎人的规矩,你记得几条?”
卓全旺哑口无言。
“三哥,我不是不帮你。”卓全峰语气缓和下来,“你要是真想进博物馆工作,行。但从头学起,跟年轻人一起培训,考试合格才能上岗。你要是愿意,明天就来。”
卓全旺愣了半天,一跺脚:“学就学!谁怕谁!”说完,摇摇晃晃地走了。
这个小插曲没影响大局。下午,博物馆正式对外开放,第一批参观者是屯里小学的孩子们。
五十多个孩子,在老师带领下,好奇地走进展厅。六丫卓雅诗当起了小讲解员——她今年十二岁,已经上初中了,但今天是特意请假回来的。
“同学们,这是咱们猎人用的猎刀。你们看,刀身是弯的,为什么呀?”六丫问。
“不知道!”孩子们齐声回答。
“因为弯刀拔出来的时候不会卡住,而且劈砍更有力。”六丫拿起一把仿制猎刀比划,“我爷爷说,好猎人一把刀能用一辈子,就像好朋友一样,要爱惜。”
接着,她带孩子们来到生态保护厅。这里用沙盘模拟了长白山生态系统,还有各种动物标本。
“这是东北虎,咱们长白山的山神。”六丫指着标本,“以前有很多,现在很少了。我爷爷成立了保护基金,每年捐钱,保护它们。”
“这是紫貂,它的皮毛很珍贵,但咱们不能随便打。现在都是人工养殖了,一只紫貂皮能卖两千块钱呢。”
“这是飞龙,学名花尾榛鸡,炖汤特别鲜。但现在是保护动物,不能打了。咱们度假区里养了一些,是供观赏和研究的。”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举手问:“雅诗姐姐,你打过猎吗?”
六丫笑了:“打过。我爹带我去的,打的是狍子。但我爹说,现在不能随便打猎了,要保护动物。咱们学猎人文化,不是学怎么打猎,是学猎人的精神——勇敢、守规矩、爱护大自然。”
“我长大了也要当猎人!”小男孩大声说。
“你可以当野生动物保护员,或者当生态学家。”六丫摸摸他的头,“用科学的方法保护大山,比打猎更有意义。”
参观结束,孩子们在博物馆前的广场上表演了节目——唱猎人号子,跳狩猎舞。虽然稚嫩,但那股认真劲儿,让大人们很感动。
傍晚,客人陆续散去。卓全峰和闺女们留在博物馆里,做最后的整理。
“爹,今天真成功。”大丫说,“省台的记者说,要做一个专题片,在全国播放。”
“嗯。”卓全峰站在老爷子祭山神的照片前,久久凝视,“雅慧,你说,爹这么做,值吗?”
“当然值。”大丫很肯定,“这不是钱能衡量的。这是咱们的根,是咱们的魂。”
“是啊,根和魂。”卓全峰喃喃道,“钱可以挣,产业可以建,但文化断了,就接不上了。”
“爹,您放心。”二丫说,“我们姐妹六个,一定把这份传承接下去。我已经在设计猎人文化主题的服装系列了,准备在度假区开专卖店。”
三丫说:“我在医学院成立了‘传统医药研究室’,专门研究咱们猎人用的草药偏方。”
四丫说:“我在收集整理猎人歌谣,准备出本集子,配上乐谱。”
五丫说:“我在编一套猎人舞蹈,融合现代元素,但保留传统韵味。”
六丫最后说:“我在写作文,写咱们卓家的故事,写咱们猎人的精神。老师说可以投稿,说不定能发表呢。”
卓全峰看着六个闺女,眼眶湿润了:“好,好,你们都比爹强。”
晚上,家庭会议在博物馆的会议室召开。除了卓家六姐妹,还有孙小海、王老六、王建军等老臣子。
“今天开这个会,是要商量几件大事。”卓全峰主持,“第一,博物馆成立了,得有人管。我提议,让孙小海当馆长,王老六当副馆长。”
孙小海吓了一跳:“全峰,我不行!我一个大老粗……”
“小海哥,你打了四十年猎,山里的规矩、门道,你最熟。”卓全峰说,“馆长不用你坐办公室,你就带着徒弟,教手艺,讲故事。工资按集团高管待遇,月薪五千。”
“这……这太多了!”
“不多,值这个价。”卓全峰又看向王老六,“六叔,你负责对外联络,接待参观团。你闺女秀英现在当老师,可以兼职当讲解员。”
王老六连连点头:“中!中!”
“第二件事,”卓全峰继续说,“猎人文化要传承,得有人学。我打算在屯里办‘猎人文化传习所’,免费教年轻人。学制一年,学成发证书,优秀学员可以留在博物馆工作,或者去度假区当导猎员。”
“这个好!”王建军说,“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学打猎了,这个法子能留住手艺。”
“第三件事,”卓全峰看向大丫,“雅慧,集团上市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大丫翻开文件夹:“爹,已经完成股份制改造,审计也通过了。深交所那边给了反馈,基本符合上市条件。预计明年上半年,可以正式挂牌。”
“好。”卓全峰点头,“上市后,集团要拿出百分之五的股份,成立‘猎人文化保护基金’,专门用于文化传承和生态保护。”
“明白。”
会开到深夜。散会后,卓全峰一个人留在博物馆里。他走到狩猎工具厅,打开陈列柜,取出那杆水连珠猎枪。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枪身上,泛着幽幽的光。他抚摸着枪管,想起了很多往事——
第一次握枪时,手都在抖。老爷子说:“枪是猎人的胆,你要把它当成自己胳膊。”
第一次打到猎物时,兴奋得睡不着。娘把狍子肉炖了,香飘满屯。
第一次遇险时,被野猪追着跑,是孙小海救了他。那天晚上,俩人在山洞里烤火,孙小海说:“全峰,打猎不是玩命,是玩智慧。”
第一次带闺女进山时,大丫才十岁,枪都端不稳。他手把手地教:“闺女,记住,枪口永远不能对着人。”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四十四年,弹指一挥间。
从山里娃,到猎王,到企业家,到文化传承人。
这条路,他走得坎坷,但走得踏实。
现在,该交棒了。
闺女们接过了产业,老兄弟们接过了文化,年轻人接过了未来。
猎枪可以入库,猎刀可以入鞘,但猎魂不灭。
因为精神在传承,文化在延续。
就像老爷子常说的:“山不老,水长流。猎人死,猎魂留。”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走出博物馆,夜风微凉。满天星斗,璀璨如钻。
卓全峰仰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的气息,林的气息,岁月的气息。
都在。
而且,会一直在。
因为传承,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