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立夏。
长白山的积雪已经化尽,白桦林抽出嫩绿的新叶,山涧里溪水潺潺,野鹿开始下山觅食。但卓全峰的心思已经不在山上了,他站在深圳罗湖口岸的联检大楼前,看着对面香港的高楼大厦,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的老天爷……这楼……这得有多少层?”孙小海仰着脖子,脖子都仰酸了。对面那栋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最少三十层。”卓全峰咽了口唾沫。他这辈子见过最高的楼,就是省城那栋八层的百货大楼。可跟眼前这些楼一比,简直是土坯房。
王建军在旁边嘿嘿笑:“全峰,小海,这才哪到哪?深圳这边,五十层的楼都有!听说香港那边,一百层的都有!”
一百层?卓全峰想象不出来。人在那么高的地方,不得头晕?
三人过了关,进了深圳特区。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宽阔的马路,飞驰的汽车,穿着时髦的行人,还有路边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儿……这儿比广州还热闹?”孙小海眼睛都不够用了。
“那可不!”王建军很得意,“深圳是特区,跟外国似的。你们看那边——”他指着远处一片工地,“那是国贸大厦,要盖五十三层,中国第一高楼!”
工地上塔吊林立,机器轰鸣。卓全峰看着那些忙碌的工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他也要在这样的地方盖楼!
但他们不是来盖楼的,是来做生意的。王建军的表弟阿强在深圳开了个贸易公司,专门做电子产品进出口。
“卓老板,欢迎欢迎!”阿强在办公室接待他们。办公室不大,但装修得很现代,墙上挂着世界地图,桌上摆着电话、传真机。
“阿强,你这地方不错。”卓全峰打量着办公室。
“小本生意,糊口而已。”阿强很谦虚,但眼神里透着精明,“卓老板,这次来,想做什么生意?”
“看看电子表,还有计算器。”
“电子表现在不好做了,利润薄。”阿强说,“我建议你做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个黑色的方块,带个屏幕,还有按键。
“这是啥?”孙小海问。
“电子游戏机!”阿强插上电源,屏幕上出现几个小方块,“你看,能打游戏。这叫‘俄罗斯方块’,苏联人发明的,现在火得很。”
卓全峰接过来试了试,确实好玩,几个方块落下来,要拼成一行才能消掉。
“这玩意儿,好卖吗?”
“好卖!在广州,一台卖一百五,还抢不到货。”阿强说,“我从香港进货,一台成本八十,你拿回去,卖一百二,绝对抢手。”
“八十?”卓全峰心里盘算。要是进一千台,就是八万块。卖一百二,能卖十二万,净赚四万。
“行,我先要五百台试试。”
“爽快!”阿强很高兴,“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个更小的盒子,“BB机,知道不?”
“啥叫BB机?”
“就是传呼机。”阿强解释,“有人找你,打传呼台,传呼台发信号给你,你机器就响,显示电话号码。你再用公用电话回过去。”
这东西卓全峰听说过,省城的大老板都用,别在腰带上,嘀嘀一响,特有面子。
“多少钱?”
“进价三百,卖五百。”
“要一百台。”
“还有这个——”阿强又拿出个砖头似的东西,“大哥大,移动电话,不用线,走到哪儿打到哪儿。”
这个卓全峰知道,太贵,一台要两万,买不起。
“这个……以后再说。”
生意谈成了。五百台游戏机,一百台BB机,总共五万块。卓全峰付了钱,约定三天后提货。
从阿强公司出来,三人在街上转。深圳确实繁华,到处都是商场、饭店、歌舞厅。晚上更热闹,霓虹灯闪烁,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服,在街上走来走去。
“全峰,咱们要不也在深圳开个店?”孙小海问。
“开,肯定要开。”卓全峰很坚决,“但不是现在。咱们先摸清门路,学学人家怎么做生意。”
他们在深圳待了三天,白天看市场,晚上看夜景。卓全峰发现,深圳人做生意跟东北不一样——效率高,不废话,合同一签,马上办事。而且特别注重包装,同样的东西,包装漂亮就能多卖钱。
三天后,提了货,准备回去。但在火车站,出了事。
托运的时候,工作人员检查货物,说游戏机是“精神污染品”,不能托运。
“同志,这怎么是精神污染呢?”卓全峰急了,“就是普通游戏机。”
“游戏机就是精神污染!”工作人员很严肃,“玩物丧志,影响青少年学习。不能运!”
“那BB机呢?”
“BB机可以,但要有入网许可证。”
卓全峰傻了。他哪有什么许可证?
货被扣了,五万块钱打了水漂。孙小海气得要跟工作人员理论,被卓全峰拉住。
“别急,我想想办法。”
他去找阿强。阿强听了,笑了:“卓老板,你太老实了。在深圳做生意,得灵活。”
“怎么灵活?”
“这样——”阿强压低声音,“我给你开个证明,就说这些货是‘电子学习机’,不是游戏机。再给托运站的人塞点钱,就过去了。”
“这……能行吗?”
“能行!深圳就这样,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阿强开了证明,又给了个红包,里面包了五百块钱。卓全峰拿着红包去找托运站那个工作人员。
“同志,您看,这是‘电子学习机’,帮助孩子学习的。”他把证明和红包一起递过去。
工作人员看了看证明,又捏了捏红包,脸色缓和了:“哦,学习机啊,那可以运。下次说清楚。”
货放行了。卓全峰松了口气,但心里不是滋味。在东北,他做生意讲究诚信,不搞歪门邪道。可到了深圳,不搞这一套就行不通。
“全峰,你别往心里去。”王建军安慰他,“这儿就这样,你要适应。”
“嗯。”
货上了火车,人也上了车。三天后,回到县城。
货一到,立刻引起轰动。游戏机一摆出来,年轻人排队买。BB机更抢手,那些做生意的老板,都想别一个在腰上,显得有派头。
不到半个月,货全卖完了。算账,游戏机净赚两万,BB机净赚两万,总共四万。虽然被扣了五百红包,但还是赚了。
卓全峰尝到了甜头,准备再去深圳。但家里出了事,走不开。
五月底,卓全兴出事了。
他不知怎么跟斧头帮的余孽勾搭上了,那些人出狱后没正经工作,就想抢运输队。他们找到卓全兴,说帮他夺权,事成后给他分红。
卓全兴鬼迷心窍,答应了。一天晚上,他带着五个人,闯进运输队办公室,要孙小海交钥匙。
“大哥,你这是干啥?”孙小海正在算账,看见这阵势,愣住了。
“干啥?这运输队,该我管了!”卓全兴很横,“你把钥匙交出来,账本也交出来!”
“大哥,运输队是全峰交给我的,我得对他负责。”
“全峰是我弟弟,我说了算!”卓全兴一挥手,“兄弟们,给我搜!”
那五个人就要动手。孙小海抄起桌上的算盘:“我看谁敢!”
正僵持着,卓全峰来了。他是接到电话赶来的,一进门,看见这情景,脸就沉了。
“大哥,你干啥?”
“全峰,你来得正好。”卓全兴理直气壮,“这运输队,该我管了。小海一个外人,凭啥管?”
“小海不是外人,是我兄弟。”卓全峰很平静,“运输队他管得好好的,凭什么给你?”
“我是你大哥!”
“亲大哥也得讲理。”卓全峰看着那五个人,“你们是谁?”
“我们是……”一个刀疤脸刚要说话。
“他们是斧头帮的!”孙小海说,“上次偷车的就是他们!”
卓全峰明白了。他盯着卓全兴:“大哥,你跟他们勾结?”
“我……我没有!”卓全兴嘴硬,“他们是我的朋友,来帮我的。”
“帮你去抢自己弟弟的产业?”卓全峰声音很冷,“大哥,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从监狱出来的?是谁给你治病?是谁给你工作?”
卓全兴被问得说不出话。
“大哥,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卓全峰说,“你现在走,我还认你这个大哥。你要是不走,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你想咋的?”
“报警。”卓全峰拿出大哥大——这是他从深圳买的,花了两万,“抢劫、敲诈、非法闯入,够你们喝一壶的。”
那五个人慌了。刀疤脸说:“卓老板,误会,误会。我们是来……来应聘的。”
“应聘?带刀应聘?”卓全峰冷笑,“要么现在滚,要么等警察来。”
五个人灰溜溜地走了。卓全兴还想闹,被卓全峰一把抓住胳膊。
“大哥,你跟我回家。”
把卓全兴拉回家,关上门。卓全峰看着他,心里很难受。
“大哥,你到底想干啥?”
“我……我就是想挣点钱。”卓全兴低着头。
“挣钱?我给你的工作,你不好好干。给你一百块嫌少,给你管运输队你又管不了。现在跟混混勾结,抢自己弟弟的产业。你这是挣钱?你这是找死!”
“我……我错了。”卓全兴哭了,“全峰,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机会我给过了。”卓全峰很坚决,“从今天起,你去仓库看大门,一个月八十块。你要是不干,就自己找地方住。”
“八十?我不干!”
“不干就走吧。”卓全峰打开门,“我家不养闲人,更不养白眼狼。”
卓全兴愣了半天,最后还是妥协了:“我……我干。”
从那天起,卓全兴去仓库看大门。工作清闲,但没面子。刘晴知道了,又来闹。
“卓全峰!你就这么对你大哥?让他看大门?多丢人!”
“丢人?总比蹲监狱强。”卓全峰不客气,“三嫂,你要是觉得丢人,就让他去你家住,你养着。”
刘晴被噎得说不出话。
这事儿传到老爷子耳朵里——虽然老爷子不在了,但屯里老人还在议论。都说卓全兴不是东西,卓全峰仁至义尽。
六月,卓全峰又去了趟深圳。这次他带了大女儿卓雅慧——大丫今年十五岁,初中毕业了,卓全峰想让她见见世面。
父女俩坐飞机去的——这是卓全峰第一次坐飞机,两小时就到广州,比火车快多了。
“爹,飞机真快!”卓雅慧看着窗外的云海,很兴奋。
“是啊,以后你长大了,要经常坐飞机。”卓全峰说。
到了深圳,阿强来接。看见卓雅慧,夸道:“卓老板,这是你闺女?真漂亮!像香港明星!”
卓雅慧脸红了。卓全峰笑笑:“阿强,这次我想看看房地产。”
“房地产?”阿强一愣,“卓老板要做地产?”
“看看,学习学习。”
阿强带他们去看楼盘。深圳的房地产刚起步,但已经很火了。一个叫“怡景花园”的小区,一套八十平米的房子,卖八万块。
“八万?”卓全峰咋舌。在县城,八万能买一栋楼。
“不贵。”阿强说,“去年才卖五万,今年就八万了。照这个趋势,明年得十万。”
“能贷款吗?”
“能,银行贷七成,自己出三成。”
卓全峰心动了。他在深圳买了两套房子,一套自己住,一套投资。总共十六万,贷款十一万,自己出现金五万。
“爹,咱们真在深圳买房了?”卓雅慧不敢相信。
“买了。”卓全峰说,“等你上大学,就来深圳上。”
“我能来深圳?”
“能,只要你想。”
在深圳待了十天,卓全峰学到了很多东西。他看到了股票——深圳发展银行发行股票,一块钱一股,很多人排队买。他看到了期货——有人炒外汇,一夜暴富,也有人一夜破产。他还看到了高科技——计算机、软件,这些他不懂,但知道是未来。
回到县城,卓全峰开始改革。他给店里装了电脑——从深圳买的,IBM的,一台两万块。请了大学生来教员工用电脑,记账、库存都用电脑管理。
他还开始搞股份制——把运输队、电器行、服装店都改成股份公司,员工可以入股,年底分红。
这些新举措,很多人不理解。刘晴在背后说:“卓全峰疯了,花两万块买个铁疙瘩,有啥用?”
但卓全峰不在乎。他知道,时代在变,不跟上就被淘汰。
七月,运输队正式改制为“兴安运输股份有限公司”,卓全峰占股百分之六十,孙小海、王老六各占百分之十,其他员工分百分之二十。
改制那天,开了股东大会。孙小海很激动:“全峰,我跟了你八年,从打猎到做生意,没想到还能当股东!”
“以后好好干,分红比工资多。”卓全峰说。
王老六也高兴:“全峰,我听你的,你说咋干就咋干。”
改制后,员工积极性高了,运输队效率提高了百分之三十。到八月底,运输队一个月净赚二十万!
电器行、服装店也改制了,效益都提高了。
卓全峰又去了趟深圳,这次是去谈合资——他想跟香港老板合资,在县城开个电子厂,生产游戏机。
香港老板姓陈,六十多岁,很精明。看了卓全峰的方案,很感兴趣。
“卓先生,你很有眼光。”陈老板说,“内地市场大,人工便宜,开厂有前途。我出技术、设备,你出厂房、人工,利润对半分。”
“行!”
合同签了。卓全峰在县城工业区买了块地,盖厂房。电子厂起名“兴安电子”,专门生产游戏机、计算器、电子表。
九月,厂房盖好了,设备运来了。从深圳请来技术人员,培训工人。十月,第一批游戏机下线,质量不错,成本只要五十块,比从深圳进货便宜三十块。
卓全峰算账:一台游戏机成本五十,卖一百二,净赚七十。一天生产一百台,就是七千块,一个月二十一万!
这还不算计算器、电子表。电子厂一个月净赚三十万!
生意越做越大。但卓全峰没忘本,他回屯里招工,给乡亲们提供工作机会。电子厂招了五十个工人,都是屯里的年轻人,月工资一百五,包吃住。
屯里人都念卓全峰的好。但刘晴还是眼红,但不敢再闹了——卓全峰现在是大老板,有钱有势,她惹不起。
十一月,卓全峰把全家接到深圳,住在新买的房子里。房子在罗湖区,八十平米,两室一厅,装修得很现代。
胡玲玲第一次住楼房,有点不习惯:“他爹,这房子好是好,就是小,没院子。”
“城里都这样。”卓全峰说,“等过两年,咱们买别墅,带院子的。”
六个闺女很喜欢深圳,觉得什么都新鲜。卓雅慧说:“爹,我想在深圳上学。”
“行,我给你找学校。”
云霞也来了,在深圳开了个裁缝铺,专门做旗袍、西装,生意不错。云乐在电子厂当技术员,月工资三百,比在饭店当厨师强。
一家人都在深圳安顿下来。但卓全峰心里还有件事——大哥。
年底,他回县城,去看卓全兴。卓全兴还在看仓库,头发白了很多。
“大哥,你还好吗?”卓全峰问。
“好……好。”卓全兴低着头,“全峰,我对不起你。”
“过去的事不提了。”卓全峰掏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五千块钱,你拿着。过完年,你去深圳,我安排你进电子厂,当保安队长,月工资三百。”
“三……三百?”卓全兴愣住了。
“嗯。”卓全峰说,“大哥,咱们是亲兄弟。你改好了,我还认你。你要是再犯糊涂,我也没办法。”
卓全兴哭了:“全峰,我……我一定改!”
“嗯。”
从仓库出来,卓全峰站在街上,看着县城的夜景。虽然比不上深圳繁华,但这是他起家的地方。
从山里到县城,从县城到深圳。
从猎户到老板,从老板到企业家。
这一步,他走了八年。
但还不够。
他还要去上海,去北京,去香港,去美国。
把生意做到全世界去。
就像爷爷常说的:“好猎手,要走遍千山万水,才能打到最稀罕的猎物。好商人,要走遍五湖四海,才能挣到最厚实的钱财。”
他现在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