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五日，立冬。

    哈尔滨火车站出口处，寒风裹挟着煤烟和蒸汽机车的味道扑面而来。卓全峰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抬头看着眼前这座东北最大的城市。高楼比松江市多，街道比松江市宽，人流比松江市稠密——这就是省城，这就是他们合作社要征服的新战场。

    孙小海、王老六、赵铁柱、马大炮四个老伙计站在他身后，也都穿着合作社新发的军大衣，但在这座城市里，依然显得有些土气。他们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不是行李，是合作社的样品。

    “全峰，咱们……真要在省城开店？”王老六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声音有些发虚，“这地方……太大了吧？”

    “大才好，市场才大。”卓全峰眼神坚定，“合作社要发展，必须占领省城。走，先去找地方。”

    他们在道里区转了两天，看了十几个店面。要么太小，要么太贵，要么位置不好。最后在中央大街附近找到一处——原来是家国营副食店，经营不善倒闭了，正在招租。店面八十平米，两层，楼上是仓库，月租五百。

    “五百？”孙小海咋舌，“太贵了吧？松江市最好的店面才三百。”

    “这是省城，中央大街，黄金地段。”房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你们要是不租，后面排队的人多着呢。”

    卓全峰没还价。他仔细看了店面结构，又去周边转了转。中央大街是哈尔滨最繁华的商业街，人流如织，两旁都是欧式建筑，很多外国人在这里购物。

    “租了。”他拍板，“但得签三年合同，租金每年递增百分之十。”

    “行！”房东很痛快。

    店面租下来了，接下来是装修。卓全峰请了省城的设计师，按照“兴安”的品牌风格设计——原木色调，墙上挂兽皮、猎枪、渔网，营造出“山林人家”的氛围。一楼做零售，二楼做餐饮。

    装修的同时，他开始跑手续。省城的规矩比松江市多得多，工商、税务、卫生、消防……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跑。好在合作社现在有名气，很多部门听说“兴安”要来省城开店，都很支持。

    “卓社长，你们合作社是咱们省的明星企业。”省工商局的办事员很热情，“手续我们加快办，三天内保证批下来。”

    “谢谢同志。”卓全峰递过去两包“大前门”——这是特意买的，办事用。

    “不用客气。”办事员收起烟，“不过我得提醒你，省城竞争激烈，特别是餐饮这一块。中央大街上就有十几家饭店，有国营的，有私营的，还有外资的。你们要有特色，才能站住脚。”

    “我们有特色。”卓全峰很自信，“山珍野味，南北干货，都是别家没有的。”

    手续办齐了，装修完成了。十一月底，“兴安野味馆省城旗舰店”准备开业。卓全峰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开业前三天，免费试吃！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中央大街都轰动了。免费？还有这种好事？

    开业那天早上，店门口排起了上百米的长队。大多是好奇的市民，也有同行来看热闹的。

    上午十点，鞭炮齐鸣。卓全峰剪彩，店门打开。早就准备好的服务员——都是从松江市店调来的骨干，穿着统一的民族服装，笑脸相迎。

    “各位顾客，欢迎光临兴安野味馆！开业前三天，所有菜品免费品尝！每人限点一份，送完为止！”

    人群涌进店里。一楼零售区，货架上摆满了合作社的产品——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牛仔裤、衬衫、干海参、鹿茸、山野菜……琳琅满目。二楼餐饮区，二十张桌子很快坐满。

    后厨里，胡玲玲亲自掌勺。这是省城第一家店，她必须把好关。秀兰带着五个帮厨，忙得脚不沾地。

    “一号桌，野兔炖蘑菇一份！”

    “五号桌，清蒸哲罗鱼一份！”

    “十号桌，飞龙汤一份！”

    菜品一道道端上去。顾客们品尝着这些从未吃过的山珍野味，赞不绝口。

    “这兔子肉……真香！跟家养的不一样！”

    “鱼新鲜！一点腥味都没有！”

    “汤鲜得眉毛都掉了！”

    但也有挑剔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吃了几口，摇摇头：“味道还行，就是……太土了。省城人现在讲究精致，你们这大碗大盆的，不上档次。”

    这话传到卓全峰耳朵里。他想了想，把胡玲玲叫来：“玲玲，从明天起，菜品分两种——大份的实惠装，小份的精品装。精品装要摆盘讲究，餐具精致，价格高点。”

    “能行吗？”胡玲玲问。

    “试试。”卓全峰说，“省城人见多识广，得满足不同需求。”

    三天免费试吃结束，口碑传开了。省城人知道了中央大街有家“兴安野味馆”，山珍野味地道，南北货齐全。正式营业第一天，营业额就突破了两千元！

    但麻烦很快就来了。

    开业第五天，店里来了几个不速之客——是“哈尔滨大饭店”的人，省城餐饮业的老大。带头的姓金，是饭店的副总经理，五十多岁，派头十足。

    “卓老板，生意不错啊。”金总皮笑肉不笑，“三天免费试吃，大手笔。不过……你们这么做，坏了行规啊。”

    “金总，我们初来乍到，搞点促销，吸引顾客。”卓全峰很客气，“不知道坏了什么行规？”

    “省城的餐饮业，有约定俗成的规矩——不打价格战，不搞恶性竞争。”金总说，“你们免费试吃，就是变相降价。其他饭店还怎么做生意？”

    “金总，我们只免费了三天……”

    “三天也是坏了规矩！”金总身后一个年轻人嚷道，“你们这些乡下人，不懂省城的规矩，就别来省城混！”

    这话说得难听。孙小海忍不住了：“你说谁是乡下人？”

    “就说你们！”年轻人很嚣张，“土里土气的，也配在中央大街开店？”

    眼看要吵起来，卓全峰拦住孙小海：“金总，您今天来，是想让我们怎么做？”

    “简单。”金总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加入省城餐饮协会，服从协会管理；第二，菜品价格要跟其他饭店看齐，不能太低；第三，每月交一千块钱‘行业协调费’。”

    一千块钱！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卓全峰问。

    “不答应？”金总冷笑，“那你们就别想在省城好好做生意。卫生、消防、工商……随便哪个部门来找茬，你们都受不了。卓老板，我劝你识相点，强龙不压地头蛇。”

    卓全峰沉默了。他知道，这是省城的老字号在打压新来的。这种事在松江市也遇到过，但省城更严重。

    “金总，容我们考虑考虑。”

    “考虑可以，但别太久。”金总站起身，“三天内给我答复。不然……后果自负。”

    等人走了，店里的人都围过来。

    “全峰，咱们不能答应！”孙小海气愤地说，“凭什么要听他们的？咱们合法经营，凭什么交保护费？”

    “就是！”王老六也说，“省城又不是他们家的！”

    卓全峰没说话。他在想对策。硬碰硬肯定不行，对方在省城经营几十年，关系网深。但屈服也不行，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就得任人拿捏。

    “小海，你去查查，这个省城餐饮协会是什么来头。”他吩咐，“老六，你去打听打听，还有哪些新开的饭店被他们刁难过。”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了。省城餐饮协会是几家老字号饭店牵头成立的，名义上是行业自律组织，实际上就是垄断联盟。新开的饭店要么加入，交钱受管；要么被各种手段挤垮。已经有好几家私营饭店被逼关门了。

    “全峰，这明显是欺行霸市。”孙小海说，“咱们得向政府反映！”

    “反映是肯定的，但不能只反映。”卓全峰已经有了主意，“这样，咱们双管齐下。第一，我明天去省商业厅，找李处长反映情况；第二，咱们联合其他被欺负的饭店，一起反抗。”

    第二天，卓全峰去了省商业厅。李处长还记得他：“卓社长，你们在省城开店了？好啊，乡镇企业进城，是好事！”

    “李处长，好事是好事，但遇到麻烦了。”卓全峰把情况说了一遍。

    李处长听完，脸色沉下来：“这个餐饮协会，我听说过。以前就有人反映他们搞垄断，但没证据。这样，你们收集证据，越多越好。只要证据确凿，我们一定处理！”

    “谢谢李处长！”

    从商业厅出来，卓全峰开始联络其他受欺负的饭店。省城这两年新开了七八家私营饭店，都被餐饮协会刁难过。卓全峰把他们请到自己的店里，开了个会。

    “各位老板，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卓全峰开门见山，“餐饮协会就是欺行霸市，要钱要权。咱们要是各自为战，只能被各个击破。只有联合起来，才能反抗。”

    “怎么联合？”一个开川菜馆的老板问。

    “成立‘省城餐饮业联合会’，跟他们对台唱戏。”卓全峰说，“咱们不搞垄断，不搞保护费，就是互相帮助，公平竞争。联合会可以统一采购，降低成本；可以交流经验，提高水平；还可以联合维权，对抗不正当竞争。”

    “这个主意好！”另一个老板拍手，“我早就受够他们的气了！”

    “但有个问题。”开粤菜馆的老板犹豫，“餐饮协会势力大，咱们斗得过吗？”

    “斗不斗得过，得试试。”卓全峰很坚定，“现在是改革开放，国家鼓励竞争，反对垄断。咱们占着理，有政府支持，不怕他们。”

    七家饭店联合起来，成立了“省城餐饮业联合会”，卓全峰被推选为会长。联合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省商业厅、省工商局递交联名信，举报餐饮协会搞垄断、收保护费。

    证据确凿——有录音，有收据，有证人。省里很重视，派调查组下来。

    金总那边慌了。他们没想到卓全峰这么硬气，更没想到其他饭店会联合起来。

    “卓全峰，你狠！”金总打电话来，咬牙切齿，“但你别得意！省城水深，你一个乡下人，玩不转！”

    “金总，水深不怕，咱们会游泳。”卓全峰不卑不亢，“改革开放是大势所趋，垄断保护那一套，行不通了。”

    调查结果出来，餐饮协会被责令整改，退还所有“协调费”，金总被撤职。新成立的餐饮业联合会得到政府认可，成为正规的行业组织。

    这一仗，合作社打赢了。不仅自己在省城站稳了脚跟，还帮助其他饭店争取了公平竞争的环境。

    “兴安野味馆”的生意更好了。很多顾客就是冲着他们敢跟“地头蛇”叫板的硬气来的。

    “老板，你们厉害！”一个老顾客竖起大拇指，“金总那帮人，在省城横行十几年了，没人敢惹。你们一来就把他扳倒了，牛！”

    “不是我们牛，是理在咱们这边。”卓全峰笑着说，“市场经济，就得公平竞争。谁搞垄断，谁就得下台。”

    生意上了正轨，卓全峰开始琢磨扩大规模。省城市场大，一家店不够。他在南岗区、道外区又物色了两处店面，准备开分店。

    但资金紧张了。开第一家店投了五万，装修、进货、宣传，花得差不多了。

    “全峰，要不……贷款？”孙小海建议。

    “贷。”卓全峰很果断，“省城的机会不能错过。我去找银行。”

    省农业银行听说“兴安”要贷款，很重视。合作社是全省闻名的乡镇企业，信誉好。银行派信贷员来考察，看了店面，看了账本，很满意。

    “卓社长，你们合作社经营状况很好。”信贷员说，“我们可以贷二十万，三年期，年息百分之八。”

    二十万！够开两家分店了。

    “利息能不能再低点？”卓全峰讨价还价，“我们合作社是省里重点扶持的企业，应该有优惠。”

    “这个……我得请示领导。”

    请示的结果，利息降到百分之七。二十万贷款很快到位。

    有了钱，两家分店同时开建。南岗店主打高端，装修更精致，菜品更精细；道外店主打实惠，量大价低，面向普通市民。

    到年底，三家店全部开业。省城“兴安野味馆”形成了一区一店的格局，覆盖了不同消费群体。

    月底盘点，省城三家店总营业额突破十万！净利润四万！相当于松江市五家店的总和！

    庆功会上，卓全峰感慨万千：“从靠山屯到省城，咱们走了三年。这三年，从小小的合作社，到全省闻名的企业；从山沟里的猎户，到省城的老板。不容易，但值！”

    “值！”众人齐声。

    “但咱们不能骄傲。”卓全峰继续说，“省城只是新起点。明年，咱们要把‘兴安’的牌子，打到省外去！打到北京、上海去！”

    “好！”掌声雷动。

    夜深了，庆功宴散了。卓全峰站在中央大街的店门口，看着这条百年老街。霓虹闪烁，人流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三年前，他还在为吃饱饭发愁。三年后，他站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上，拥有了三家店面。

    这就是改革开放的力量，这就是奋斗的价值。

    但路还长。

    省城拿下了，还有全国。

    全国拿下了，还有世界。

    而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合作社，一步一个脚印，朝着那个更大的目标，坚定地走下去。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但店里的灯火，温暖而明亮。

    那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前方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