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里昏沉的光,被他指尖抵着门板,一点点挤进门缝里。
鹿知眠推得很慢,木门发出极轻的吱呀声,狭长的光带随之缓缓拓宽,像一把钝刀,慢慢划开屋内浓稠的黑暗。原先被夜色完全吞没的视线里,先亮起一道细弱的亮线,再随着门缝扩大,渐渐铺成一片浅淡的光晕,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将黑暗一寸寸往后逼退。
门被他一点点推开。
先是沉闷的摩擦声,紧接着门板后方滚出几只空酒瓶,撞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哗啦啦的声响,玻璃与瓷面磕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门外廊道的灯光顺着逐渐扩大的门缝斜斜切进来,在黑暗里割出一道狭长的亮带。
屋内密不透风,厚重窗帘死死拉合,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只剩这一点外来的光,勉强照亮眼前方寸之地。
鹿知眠抬脚迈进去,鞋底刚落地,就踢到什么硬物,哐啷一声,一只铝制易拉罐被碾得滑出去老远,在满地杂物间磕磕碰碰,余音久久不散。
视线顺着光亮铺开,满地狼藉一览无余:碎裂的玻璃渣、倾倒的空酒瓶、捏扁的易拉罐横七竖八散落各处,酒液干涸在地板上,留下一片片深色印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鹿知眠没停顿,径直朝里走,反手将屋内的开关打开,一声轻脆的“啪嗒”,整个空间瞬间亮堂了起来。
屋内的一切彻底进入了视线中。
眼前的混乱比他预想的更甚,衣物、杂物与酒瓶混在一处,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鹿知眠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床边。
阚清霜整个人瘫坐在床沿下的地板上,脊背无力地靠着床架,上半身歪歪斜斜趴在床边,长发凌乱地垂落,遮住大半张脸。一只手松松垮垮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一瓶未喝完的酒,瓶身倾斜,酒液顺着瓶口缓缓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看清人时,脚步瞬间加快,几步跨到床边,神情紧绷地蹲下身,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
“老师?老师,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阚清霜醉得厉害,意识昏沉,被他这么轻轻一晃,才勉强掀开眼缝。
惺忪模糊的视线对上他的脸,愣了片刻,才慢慢认出是他。
阚清霜眼神迷离,嘴角轻轻扯出一抹笑,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浓重的酒气:“知眠……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她握着酒瓶的手下意识抬起,就想往嘴边送,还要继续灌。
“别喝了。”鹿知眠立刻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声音沉了几分:“你醉了。”
他扫过满地狼藉,心脏一阵阵发紧:“你到底喝了多少?”
阚清霜只是轻轻笑了笑,笑意空荡,一个字都没回答。
鹿知眠干脆直接把她手里的酒瓶抽走,放在远处,伸手想去扶她:“先起来,地上凉。”
可她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根本站不住,整个人都往下沉。
她抬眼望着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抬手猛地一推。
鹿知眠猝不及防,重心一下被打乱,踉跄着往后一坐,重重跌坐在满地酒瓶与易拉罐之间。
“你走。”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一股决绝,“别管我了……以后都别管我了。”
鹿知眠眉头紧紧蹙起,心口又闷又涩。
在他心里,阚清霜一向稳重大方、温柔得体,待人彬彬有礼,永远从容得体,从来没有过这般失态、这般自暴自弃的模样。
这太不正常了。
见她又挣扎着想去够旁边剩下的酒,他立刻起身一把夺下,语气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说出来,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
阚清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又极嘲弄的笑,像是在笑他,又像是在笑自己。
“解决不了。”她轻声说,“……永远都解决不了。”
鹿知眠心头猛地一沉,忽然想起赶来之前接到林楠的那个电话,说她已经没办法再继续做实验了。
一个念头瞬间窜上来,他声音微紧:“老师……是研发会那边出问题了吗?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想办法,总会有……”
“研发会?”
一提这三个字,阚清霜的情绪骤然激动起来,笑声里全是苦涩与自嘲。
“我已经没资格了。”她撑着床沿想站起来,“以后……都没资格了。”
她脚下虚浮,整个人一晃就要摔倒。
鹿知眠连忙伸手去扶,手臂一揽,两人身形一歪,手肘不经意撞到身侧的柜子,柜体轻轻一颤。
就在这一瞬,鹿知眠目光不经意扫过柜脚,瞥见了一张散落的纸。
那是一份复查诊断报告,上面赫然写着阚清霜的名字,与手部相关的诊断结果清晰刺眼。
他只是匆匆一眼,阚清霜已经察觉到。
她脸色骤变,猛地一把推开他,踉跄着去抢那张纸,抢到后死死攥在手里,狠狠揉成一团,慌乱地往远处一扔,反应激烈得近乎失控。
可只那匆匆一眼,报告上那几个冰冷刺眼的专业诊断,已经狠狠扎进了鹿知眠的眼底。
双侧尺桡神经末梢损伤伴持续性精细运动功能障碍
字字清晰,像淬了冰。
他比谁都懂这行话意味着什么,神经永久性损伤,手部精细动作失控,会不受控制地发颤、发抖。
对他们这群要常年与精密仪器、微量试剂打交道的人而言,这无异于宣判了实验生涯的死刑。
而他也比谁都更清楚,她这双手,当初是为了护着他才受的伤。
鹿知眠身形猛地一颤,喉间发紧,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发飘,又沉得像坠了铅:“……老师。”
那一声里,裹着不敢置信、慌乱、愧疚,还有铺天盖地的沉重,连尾音都在微微发颤。
阚清霜被他这声唤得浑身一僵。
他看见了。
一切都瞒不住了。
她没回头,也没看他,只是撑着凌乱的床面,慢悠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长发垂落,遮住了所有表情。
长久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残忍地承认了一切。
鹿知眠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全世界的声音都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酒瓶的冷光,和那张报告上冰冷的文字,在眼前反复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