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不知从哪道山坳里卷过来,掠过这片凹陷的矿区。
没有树叶沙沙作响,没有草木摇曳,风刮过光秃秃的岩层与平整的地面,只发出一阵低沉、空荡的呜咽,像是大地在无声叹息。
卷起的细尘轻轻打在岩石上,连声音都透着孤寂。那束放在篮中的白菊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花瓣单薄,在空旷的塌陷地上显得格外凄清。
四下一片静,唯有冷风穿行其间,把这片土地里埋着的岁月与遗憾,都吹得漫山遍野都是悲凉。
鹿知眠心里的猜测刚一成形,他便自己先摇了摇头,暗自压下,这猜测实在太过沉重,也太过惨烈,重到他不敢相信,这片被精心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土地之下,竟会藏着那样的往事。
他站在凹陷的矿地上,指尖微微收紧,神色间满是犹豫与不敢置信,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老人就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鹿知眠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从疑惑到凝重,再到欲言又止的难以置信。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早已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专业功底有多扎实,眼神里的细微变化,便已说明,他多半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只是不敢、也不愿往那最残忍的方向去确认。
不等鹿知眠艰难开口,老人先一步开了口,声音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沉年的土腥与悲凉:“你想的没错……这里当年发生过矿下板块震动,整片地,一下子就塌了下去。”
他抬眼望向那片低陷的矿区,眼底的悲切终于再也藏不住,颤声道:“而她……就埋在
这话像一块冰冷巨石,狠狠砸在两人心上。
鹿知眠身形猛地一僵,刚刚还在触摸岩层的手指骤然顿住,指尖微微发颤。他怔怔望着眼前这片被精心打理过的塌陷地,所有专业判断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又涩又疼。
舒云瑾更是脸色瞬间发白,脚步不自觉往后轻退了半步,眼睛猛地睁大,满是震惊与不忍。她看着那片干净得过分的土地,再看看老人萧瑟的身影,瞬间明白了这里为何一尘不染,哪里是打理矿区,分明是有人用一辈子,守着一座埋在地下、连墓碑都没有的坟。
心口骤然揪紧,酸涩与沉重混在一起,两人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稍一重,就惊扰了这片沉睡着的、再也回不来的人。
老人枯树皮似的手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化不开的血和土,断断续续,几乎要被哽咽掐断:“那天……塌得太快了,连喊一声都来不及,地一翻,石头就往下砸,她躲都没处躲……”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滚,浑浊的老泪砸在衣襟上,却不敢放声哭,只闷着胸腔抽气,痛到极致反而发不出大声:“后来想救……可这地底下空得很,一动就塌,谁敢挖啊……一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他慢慢抬起头,望着那片死寂的塌陷区,眼神空得吓人,声音轻得像一缕魂,又重得能压碎人心:“她就……就永远埋在底下了,连……连尸身都寻不回来,连块碑都没有,我连送她最后一程都做不到啊……”
说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佝偻着肩,只剩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抽泣,每一声都在抖,仿佛连呼吸都在疼。
鹿知眠和舒云瑾站在一旁,唇角紧绷成一道生硬的直线,眼底压着浓重的悲悯与酸涩,眉头紧紧蹙起,每一根线条都写满凝重。
他们看着老人痛不欲生的模样,心头像被巨石狠狠压住,连呼吸都发沉。
脚步轻轻往前探,想伸手扶一扶、劝一句,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怜惜,又带着不敢惊扰的沉重,生怕稍一用力,就戳破这层早已千疮百孔的悲痛。
鹿知眠脚步刚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还卡在喉咙里。
“爷爷,这是意外,不是您的错……”
话才刚起头,老人猛地一挣,枯瘦的手狠狠推开他,力道大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佝偻的身子陡然绷直,浑浊的眼睛里翻着通红的血丝,不是冲人发怒,是在对着自己歇斯底里地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撕心裂肺的悔恨:“不!这就是我的错!是我造的孽!是我造成的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我!”
吼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仿佛要把自己也一同埋进这片塌陷的土里。
鹿知眠被猛地一推,后背踉跄着撞在矿岩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老人却像是全然没看见,整个人陷进一种沉郁又混沌的情绪里,垂着眼,自顾自地喃喃诉说,声音沙哑又断续,仿佛在对着空气,又像是在对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太久太久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曾经也有一个人,像这样不管对错、不管旁人说什么,义无反顾站在他前面,护着他,帮着他。
他作为一个外乡人来到这里,本就在这里忍受着各种排挤,孤立。
“是她当年不顾所有人反对,执意的跟我在一起。”
老人嘴唇微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声线几乎哽咽到无法说话。
当年街坊邻里嚼舌根,说他一个外乡人入赘、吃软饭、惦记老婆家的矿区。
他面子硬,气不过,回家跟老伴拌嘴,口不择言:“这矿区我半毛钱都不会碰!谁爱要谁要!省得人人都说我图你家东西!”
话一出口就悔了,却拉不下脸。
老伴也是个倔的,被他伤透了心,红着眼摔门而去:“你不去打理,我去!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我守着!你嫌丢人,我不嫌!”
那一晚,山里轻微地震,矿区局部坍塌。
她再也没回来。
从那以后,那片矿区成了他这辈子都不敢碰、不敢提、一想就剜心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