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滑开的瞬间,微凉的空气混着仪器特有的金属质感扑面而来。
鹿知眠走在前方,侧身替舒云瑾挡开可能会碰到门框的细微弧度,比身后高速运转的离心机还要精准。
“这里是核心试验区。”他抬手,指节在透明防护罩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声。
“刚做的聚合物韧性测试,数据比预期高了12%。”
鹿知眠侧过脸,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刚解锁新成果的孩子,语速不自觉快了半分:“就是原始燃料成本过高,消耗过大,只要找到了替代原料,性价比能再提一档。”
舒云瑾站在他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实验台边缘,目光掠过一排排整齐的培养皿和标注着代码的仪器。
她偶尔点头,轻声提问,声音清晰又从容,每一个问题都精准落在关键数据和落地风险上。
鹿知眠垂眸听着,及时的解惑和分析了她的一切疑问。
舒云瑾自始至终都没有半点敷衍。
他讲得认真,她便听得专注,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仪器与数据上,时而轻轻点头,时而又沉思着可能会面临的问题。
她问的不是空泛的“前景如何”“赚不赚钱”,而是真的踩在专业节点上,某个参数的稳定性、某条路径的可行性、某类材料的替换风险。
实验室的小伙伴们原本都在干着自己手中的活,虽然心思都关注在那一边,但表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
直到听见了舒云瑾问的这些专业的问题,精准戳在整个项目最卡壳的核心难点上。
那一瞬,周围几台电脑前的小伙伴动作齐齐顿了半拍。
有人下意识抬头,有人笔尖停在纸上,有人刚拿起离心管就顿在半空。
几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带着明显的惊讶与好奇。
他们其实心里都默认,这位突然出现的金主,不过是为爱砸钱而且,对科研多半是一窍不通的门外汉。
谁也没料到,她一开口,问的不是市值、回报、场面话,而是他们确实熬了无数个夜晚都在死磕的关键问题。
“她……居然懂这个?”
有人悄悄用眼神跟同伴交流,眼底全是意外。
鹿知眠的目光始终落在舒云瑾身上,面对其他人的讶然,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平静。
他太清楚她的本事了。
做助理的这段日子,他见惯了她在谈判桌上的凌厉,也见识过她对商业风险的精准预判。别说这个实验室本身就有不俗的回报率,作为一名极其专业、嗅觉敏锐的商人,她能看中这块领域,不过是看透了技术的未来价值。
所以,当鹿知眠知道舒云瑾投资了这个项目,他心里虽有几分莫名的触动,却从没有自作多情地以为,她只是为了他。
这也是鹿知眠对于她清早的那番话,觉得不现实的原因。
她做什么事都带着清晰的目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从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更不会冲动行事。
只不过使鹿知眠疑惑的是,现在她还能从他身上获得什么呢?他对于她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舒云瑾完全没察觉到鹿知眠心底翻涌的那些猜忌与沉默。
她只看见他讲着讲着,声音忽然淡了下去,整个人陷在一片莫名的默然里,眉头微蹙,眼神也沉得看不清。
她第一反应,便是昨夜他宿醉未醒。
心头一紧,舒云瑾下意识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轻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头还疼?”
实验室的白光落在两人身上,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可两颗心,却隔着一条怎么也跨不过的深渊。
在舒云瑾眼里只有他的不舒服,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更没有什么商业目的。
可她不知道,她这一步靠近、这一句关心,落在鹿知眠眼里,只会让他更乱、更疑。
他不会知道……
舒云瑾之所以能懂那些晦涩的专业术语,之所以能一针见血问出核心难题,从来不是为了投资回报率,也不是为了什么图谋。
只是因为,这是他的梦想。
是他当年满心满眼、提起时会发光的东西。
这三年,她一个人默默去啃那些她本不擅长的理论,一点点弄懂他在坚持什么,不是为了当一个精明的商人,只是想离他的世界近一点。
她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而他此刻想的,却是她的目的、她的算计、她三年前的抛弃、她此刻是不是又在演戏。
两人站在同一片灯光下,明明离得那么近,心却也隔着那么远。
她满心是他,他满心是疑。
被她那一声轻唤拉回神,鹿知眠猛地回过神。
她忽然靠近的气息近在眼前,他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
那点疏离,淡得旁人看不见,却扎得舒云瑾心口微涩。
他很快扯出一抹礼貌又官方的笑,客气得像在面对一个普通投资人。
“你刚才提出的问题,我可以直接演示给你看。”
不等她再接话,鹿知眠已经转身,径直朝实验控制房走去。
步伐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实验室里的小伙伴们见状,立刻默契地配合起来。
有人飞快整理台面,有人调试仪器,有人准备数据,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进入演示状态,对于他们这个引以为傲的项目,自然是带着给旁人看的底气的。
鹿知眠走到主控台前,深吸了一口气。
只有背对着她,他才能勉强把那阵乱了的心跳压回去,重新披上那层冷静专业的外壳。
“准备就绪。”
他沉声开口,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半分刚才的慌乱。
只是那微微绷紧的肩线,和刚才仓促躲开的半步距离……全都躲不过那双眼。
舒云瑾站在原地,将他刚才那一系列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暖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落寞像细水,悄无声息漫上来。
她没有追,也没有问,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慢慢来。
总会有一天,他会在重新相信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