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夜晚比白天更野蛮，也更迷人。
华强北的霓虹灯牌在潮湿的夜气中闪烁，到处是倒卖电子元器件、翻新手机和盗版光碟的小贩。空气中混合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和焊锡丝燃烧的松香味。
“老板，这瓶环氧树脂还能不能便宜点？你看这包装都积灰了，肯定放了很久，效果打折的！”
一家昏暗的化工原料店里。
苏小酥正踩着那双磨损的帆布鞋，手里攥着一瓶只有巴掌大的透明液体，跟满脸横肉的老板据理力争。
“小姑娘，这可是进口货！三十五块钱已经是底价了，少一分都不卖！”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作响。
“二十！行我就拿走，不行我就去隔壁！”
苏小酥把瓶子往柜台上一顿，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那气势仿佛谈的不是二十块钱的生意，而是两千万的并购案。
“哎呀行行行！拿走拿走！真倒霉，碰到你这么个铁公鸡！”老板被缠得没脾气，只能认栽。
苏小酥立刻露出胜利的笑容，从兜里数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又顺手从柜台上抓了一把用来搅拌的玻璃棒。
“赠品啊老板，谢了！”
说完，她拉着一直站在门口放风的林飞，一溜烟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林飞看着手里提着的一大袋廉价化工粉末和胶水，又看了看前面那个走路带风的瘦小身影，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就是苏小酥。
在这个充满了欲望和暴力的城市里，她用最市井的方式，守护着他们最后的底线。
……
回到“温馨旅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狭窄的房间里，窗式空调发出拖拉机般的轰鸣声。
苏小酥把那一堆瓶瓶罐罐摆满了床头柜，然后极其严肃地戴上了口罩和橡胶手套。
“所有人听令！”
苏小酥拿着一支玻璃棒，指着正在啃泡面的挑染仔和铁蛋。
“关窗！拉窗帘！连苍蝇都不准放进来一只！”
“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苏氏高仿流水线，正式开工！”
林飞靠在墙边，点了一根烟，静静地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下，苏小酥的神情专注而狂热。
她先是用那个美工刀，在一块从废品站淘来的普通树脂块上进行雕刻。她的手很稳，每一刀都精准地还原着那半块龙纹玉佩的纹路。
“挑染，递给我那个绿色的粉末！”
“铁蛋，把台灯再凑近一点！”
苏小酥一边指挥，一边在一个一次性纸杯里调配着所谓的“玉浆”。
“这是环氧树脂加荧光粉，再掺一点石灰粉增加质感。”
她一边搅拌，一边念念有词，“这种配方，在紫光灯下会有微弱的荧光反应，跟真玉的透光性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缺点就是硬度不够，但这不重要，只要能骗过赵龙骧那个老狐狸一眼就行。”
林飞弹了弹烟灰，轻声问道：“还需要多久？”
“两个小时塑形，三个小时凝固，最后再做一个小时的做旧处理。”
苏小酥头也不抬，“明天早上六点前，保证出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挑染仔和铁蛋早就扛不住困意，挤在那张小床上睡得鼾声如雷。
只有林飞和苏小酥还醒着。
凌晨三点。
苏小酥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工具，长舒了一口气。
“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刚刚成型的“半块玉佩”。
在灯光下，这块“玉”通体温润，甚至连那种历经岁月的包浆感和断口处的瑕疵，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如果不拿去专业的仪器检测，光凭肉眼，就算是行家也得打眼。
“这就是成本不到五十块钱的‘帝王绿’。”
苏小酥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却因为太累，身子晃了一下。
林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去睡会儿。”
林飞的声音很轻，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
苏小酥顺势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声音有些迷糊：“林飞……你说，我们能赢吗？”
“那可是赵龙骧啊……深市的天……”
“能赢。”
林飞把她抱起来，轻轻放在那张空出来的地铺上，帮她盖好被子。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天若是黑的，我们就把它捅破。”
“只要你在，我就不会输。”
苏小酥迷迷糊糊地抓住了林飞的手指，嘟囔了一句：“那你……记得要把这假玉的成本费给我报销啊……这可是私房钱……”
林飞笑了。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连本带利，赔你一辈子。”
……
翌日，正午。
深市，龙井茶楼。
这是一座典型的岭南风格建筑，青砖灰瓦，雕梁画栋。
但在这里喝茶的人，喝的不仅仅是茶，更是江湖。
门口并没有普通的迎宾，而是站着两排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彪形大汉。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眼神冷漠地审视着每一个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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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灰头土脸的金杯车，在一众停在门口的奔驰、宝马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嗤——”
车门拉开。
林飞率先下车。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从地摊上买来的廉价西装，袖口甚至还有些起球，但这丝毫掩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内敛而凌厉的气势。
苏小酥紧紧地抱着那个帆布包，跟在他身后，紧张得手心冒汗。
“别怕。”
林飞低声说道，“记住，你是个视财如命的小会计，不是什么江湖大嫂。”
苏小酥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放心，只要是为了钱，我的演技绝对奥斯卡级别！”
两人在保镖的注视下，走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座早已被清场。
偌大的空间里，只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茶桌。
赵龙骧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那对狮子头核桃，身后站着那个如铁塔般的中年保镖。
而在他的左手边，坐着一个让林飞心头微微一颤的人。
江芸。
她今天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一直盯着手中的茶杯，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林飞一眼。
“来了？”
赵龙骧没有起身，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坐。”
林飞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苏小酥则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缩在林飞旁边，死死抱着怀里的包。
“赵爷好雅兴。”
林飞看着桌上那壶正在沸腾的功夫茶，语气平静，“不知道这茶，多少钱一壶？”
“不贵。”
赵龙骧笑了笑，亲自倒了一杯茶，推到林飞面前，“只要你把东西拿出来，这壶茶，我请。”
“如果不拿呢？”林飞反问。
“那你可能连这杯茶都喝不完。”
赵龙骧的话音刚落。
“咔嚓！”
周围的屏风后面，瞬间涌出十几个手持砍刀的黑衣人，将茶桌团团围住。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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