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奥特从来没有见过一把叉子“疯”了是什么样子。
但当他走进Site-19的接收区,看到那个运输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
运输箱是一个标准的长方体合金容器,壁厚五厘米,内部衬有减震材料和法拉第笼,专门用于跨站点运输小型异常物品。这种箱子被设计成能承受一次小规模的爆炸,但显然,设计者没有考虑到一把叉子会在里面像电动牙刷一样疯狂震动。
箱子在运输台上剧烈地抖动着,发出持续的“嗡嗡嗡”声,像一只被困在罐子里的马蜂。两名押运员站在箱子两侧,双手按在箱盖上,表情介于“我很专业”和“我想回家”之间。
“它震了多久了?”艾利奥特问。
“从进入Site-19五公里范围内开始。”一名押运员回答,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开始只是轻微的抖动。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这二十分钟,我们不得不用两个人按住箱子。”
“它有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有。”另一名押运员说,“一种高频的嗡鸣。不是机械的声音。更像是唱歌。”
“唱歌?”
“对。很难听的那种。像是有人用指甲刮黑板,但是用声波。”
赵博士从艾利奥特身后冲出来,扑到运输箱前面,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
“SCP-2207!”她把耳朵贴在箱壁上,表情在“这是学术研究”和“这是我失散多年的孩子”之间反复横跳,“你听得见我吗?我是赵博士!我照顾了你三年!”
箱子的震动频率突然变了。从那种混乱的、没有节奏的抖动,变成了一种有规律的、几乎像是心跳的震动。一下,两下,三下。一下,两下,三下。
“它在回应你。”玛丽安说。
“它在回应他。”赵博士抬起头,看着艾利奥特,“不是回应我。它知道我。但它不是在等我。”
她站起来,退后两步,把位置让给艾利奥特。
“打开箱子。”艾利奥特对押运员说。
“你确定?收容措施要求在隔离室中开箱。”
“这里是接收区。没有其他人在。开箱。”
两名押运员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玛丽安,她是这次行动中级别最高的研究员。玛丽安点了点头。
箱盖打开的瞬间,一道蓝色的光从缝隙中迸射出来,把整个接收区照得像一个深海潜水舱。光线不强,但非常纯净,像是把一片天空压缩进了一把叉子的尺寸里。
SCP-2207躺在箱子的泡沫衬垫中。
一把银色的叉子。普通的。四根叉齿,一个手柄。手柄上印着一行字“The Worlds Best Fork”,但“Worlds”被拼成了“Wolrds”。和SCP-063的拼写错误模式一模一样。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它在发光。叉齿的尖端亮着淡蓝色的光,和SCP-063刷毛的光、梳子梳齿的光、剃须刀刃的光一模一样。光在叉齿之间流动,像水一样,从一根叉齿流到另一根,循环往复。
“它在找你。” 艾利奥特口袋里的SCP-063说,“它感觉到了你。从Site-17就开始感觉了。越近越强。”
“它为什么不在Site-17就发光?”艾利奥特低声问。
“因为你不在Site-17。” 牙刷的语气里有一种“这不是很明显吗”的意味,“它的光是为了被你看到。你不在,它就不发光。”
“但它现在发光了。”
“因为你在这里。五米之内。”
艾利奥特伸出手,慢慢地、非常慢地伸向运输箱里的叉子。
赵博士屏住了呼吸。玛丽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两名押运员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虽然他们也不知道武器能对一把叉子做什么。
艾利奥特的指尖碰到了叉子的手柄。
金属。冰凉的。光滑的。
然后
“这把叉子的齿好尖。” 他说。
叉子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收敛,从那种张扬的、照亮整个房间的蓝光,变成了一种温和的、内敛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小光点,集中在叉齿的尖端。手柄在他手心里微微震动,不是那种“我在抗议”的震动,而是那种“我终于等到你了”的震动。
“它说‘你好。’” SCP-063翻译道。
“你好。”艾利奥特对叉子说。
叉子震了一下。一下。短促的。像一个羞怯的点头。
赵博士的眼眶红了。
“三年。”她说,声音有点发抖,“三年了,它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反应。我给它做过几百次测试。我用各种方式握过它。我甚至有一次我喝了半瓶清酒之后,对它说‘你这把叉子长得真好看’。什么都没有。连一个火星子都没有。”
“但你把它照顾得很好。”艾利奥特说,“它告诉我的。”
“它告诉你的?”
“它说的。它说‘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对我很好。她每天都会检查我的叉齿有没有磨损。虽然我不会磨损,但她还是会检查。’”
赵博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重新戴上,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行。”她说,“行。六件到齐了。现在怎么办?”
艾利奥特把叉子从箱子里拿出来。六件物品,牙刷、叉子、勺子、梳子、剃须刀、漱口杯,现在全部在他身上。口袋里塞了五样,手里拿着一把叉子。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刚从百货商店洗漱用品区抢劫出来的疯子。
“我们需要一个地方。”他说,“一个足够大的、安全的、没有任何无关人员的地方。把它们全部放在一起。”
“我的实验室。”赵博士说,“C号实验室。够大。我已经清空了一张桌子。”
“走。”
他们穿过Site-19的走廊。艾利奥特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叉子,口袋里鼓鼓囊囊。玛丽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记录板。赵博士走在最后,每隔几秒就问一句“它还在发光吗”或者“它有没有说什么”。
走廊里的清洁机器人看到他们这一行人,整齐地让到两侧,发出短促的、听起来像“哦天哪”的哔哔声。
C号实验室的门敞开着。正中央是一张不锈钢桌子,桌面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荧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桌子周围摆了三把椅子,显然赵博士只预期了三个人的参与。
“把它们放上去。”赵博士说。
艾利奥特走到桌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左口袋里掏出SCP-063,放在桌面上。淡蓝色牙刷安静地落下,刷毛朝左,手柄朝右,像是自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从右口袋里掏出梳子。黑色梳子在牙刷旁边放下,梳齿和刷毛平行排列,像两个并排站立的士兵。
从后口袋里掏出剃须刀。银色手柄折叠着,轻轻落在梳子旁边,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从左后口袋里掏出那把会变身的勺子。银色勺子平躺着,手柄上的字迹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The Worlds Best TothBrh”,还在牙刷的错误模式下。
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只白色陶瓷杯子。漱口杯。容量刚刚好的杯子。杯口朝上,稳稳地放在桌面上,像一个正在等待被注水的容器。
最后,他手里那把银色叉子。SCP-2207。他把它放在杯子的旁边,叉齿朝上,手柄朝右。
六件。
完整的“世界上最好的”系列。
桌面上,六件物品安静地排列着。牙刷、叉子、勺子、梳子、剃须刀、漱口杯。它们在灯光下看起来普通得令人失望,除了剃须刀和叉子还在发出微弱的蓝光,梳子和杯子的字迹还在闪烁之外,它们就是一套普通的个人护理用品。
“然后呢?”玛丽安问。
“等着。”艾利奥特说。
他们等了三十秒。
什么也没发生。
“是不是少了什么步骤?”赵博士说,“比如你需要再说一次那句话?或者把它们按照某种顺序排列?或者”
她的话被一声轻微的“咔嗒”打断了。
声音来自桌面上。
六件物品同时发生了变化。
牙刷的刷毛亮了起来,不是那种淡蓝色的、柔和的光,而是一种明亮的、近乎于白色的光。光从刷毛的尖端蔓延到刷柄,然后沿着刷柄流到末端,点亮了那个圆形标志。标志上的牙刷、叉子、勺子图案依次亮起,像一个被激活的电路板。
叉子的叉齿之间开始有电流一样的蓝光跳跃。光从一根叉齿跳到另一根,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一场微型的烟花秀。
勺子的勺面开始反射出一种不属于任何光源的光,银色的表面变成了镜面,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实验室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星空。一片艾利奥特从未见过的星空。
梳子的梳齿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像一架钢琴的琴键被依次按下。光从最左边梳齿流到最右边,又从最右边流回最左边,发出一种缓慢的、催眠般的嗡鸣。
剃须刀的刀头弹开了,不是被人弹开的,是自己弹开的。刀刃处的那道蓝光变得更宽、更亮,像一把光做的匕首。
漱口杯的杯壁开始变得透明。不是变成玻璃那种透明,而是变成不存在的那种透明。你可以透过杯壁看到杯子的背面,看到不锈钢桌面的纹理,看到桌面能看到它的轮廓,像一个用空气画出来的圆圈。
六件物品。六种不同的光。六种不同的声音。
然后它们同时安静了。
光熄灭了。声音消失了。杯子重新变得不透明了。一切都回到了三十秒前的样子,六件普通的、安静的、无害的个人护理用品。
艾利奥特、玛丽安、赵博士三个人站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实验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然后SCP-063说话了。
不是从牙刷里传出来的声音。不是那种只有艾利奥特能听到的、振动式的低语。是真正的、从空气中发出的、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
“好了。人到齐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你是谁?”艾利奥特问。
“我是SCP-063。世界上最好的牙刷。你每天早上用的那把。你不记得我了?”
“我记得你。但你以前说话不是这样的。你以前的声音是更小的。只有我能听到。”
“因为以前只有你一个人。现在大家都在了。我的力量恢复了。”
“力量?”
“六件在一起的时候,创造者留下的东西就会被激活。不是异常能力。是记忆。创造者的记忆。”
“什么记忆?”
“创造者的名字。” 牙刷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创造者的名字是”
一阵静电干扰般的噪音从空气中炸开,淹没了最后一个词。艾利奥特捂住耳朵,但那噪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他的脑子里传来的。玛丽安和赵博士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三秒后,噪音消失了。
“抱歉。” 牙刷说,“创造者的名字被某种东西屏蔽了。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展示。”
桌面上,六件物品同时亮了起来。光不是从它们内部发出的,而是从它们之间的空气中发出的。光在空中交织、旋转、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画面。
一个三维的、全息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人。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沾满了颜料和胶水的围裙。她坐在一张堆满了各种材料的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把淡蓝色的牙刷,不,不是拿着。她在制造那把牙刷。她的手里是一团塑料原料,正在被她用手指捏成牙刷的形状。
她一边捏,一边哼着歌。一首艾利奥特从来没听过的、调子很简单的歌。
画面里,她捏完了牙刷,拿起一支极细的笔,在刷柄上写下一行字:
“The Worlds Best TothBrh。”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小孩子完成了一件自己很满意的作品。
画面切换了。
她坐在同一张桌子前,手里是一把叉子。她在叉子的手柄上写下“The Worlds Best Wolrds Fork”,又是拼写错误。她看着那行字,皱了皱眉,但没有修改。
画面再切换。勺子。梳子。剃须刀。漱口杯。
每一件,她都故意写错了字。每一件,她都在完成后露出那种孩子般的、满意的笑容。
最后一个画面。
她站在一个房间里,面前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六件物品,牙刷、叉子、勺子、梳子、剃须刀、漱口杯。她看着它们,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这次没有静电干扰。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去找他吧。找到那个会说‘这把刷毛好软’的人。”
画面消失了。六件物品的光熄灭了。实验室重新陷入荧光灯那种冷白色的、毫无浪漫可言的光照中。
三个人站在桌边,谁也没说话。
赵博士第一个开口。
“所以创造者是一个一个手工匠人?一个女人?她制造了这些东西?”
“是的。” 牙刷说。
“她为什么要制造它们?”
“因为她想留下一些东西。一些能帮助别人的东西。一些能照顾别人的东西。”
“帮助别人?照顾别人?”玛丽安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你是一把能穿透保险柜的牙刷。你用这个来‘照顾’人?”
“你能用我穿透保险柜。但你能用我刷牙吗?”
玛丽安张了张嘴,闭上了。
“创造者的本意不是让我们去开保险柜。那是一个小偷的错误用法。创造者的本意是让我们照顾使用者的身体。牙齿。食物。头发。脸。口腔。” 牙刷停顿了一下,“杯子是最后一件。杯子是用来漱口的。一杯水,刚刚好。不多,不少。一口。”
“所以你们是一套洗漱包。”艾利奥特说。
“我们是世界上最好的洗漱包。” 牙刷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
艾利奥特看着桌面上六件安静的个人护理用品。牙刷、梳子、剃须刀,这些他每天都在用的东西。叉子、勺子,这些他吃饭时会用的东西。漱口杯,这个他每天早上和晚上都会举到嘴边的东西。
它们不是武器。不是威胁。不是Keter级别的毁灭性异常。
它们是洗漱用品。
是一个不知道在多少年前、坐在一张堆满材料的桌子前、哼着歌、故意写错字的女人,用手一点一点捏出来的、带着她的温度和幽默感的洗漱用品。
“她去哪了?”艾利奥特问。
牙刷沉默了很久。
“她走了。” 它说,“但她留下了我们。她说‘去找他。’我们找了很久。很久很久。我们分散在世界各地,等一个人。等一个会说那句话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拿到我的时候,你没有想我能做什么。你想的是我舒服吗。”
实验室里安静了下来。
艾利奥特伸出手,把SCP-063从桌面上拿起来。刷毛软软的。刷柄凉凉的。那行错字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
“谢谢你等我。”他说。
牙刷在他的手心里震了一下。
一下。
短促的。温柔的。
像是一个“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