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赵氏学堂里，气氛有些古怪。
赵秀才一上午都有点心不在焉。他时不时地就往门口瞥一眼，心里琢磨着，那个宁世子，今天到底还来不来？
他说要午时才到，不会是昨天说完，今天就反悔了吧？
孩子们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他们昨天玩得太疯，今天回归到“之乎者也”的课堂，一个个都像霜打了的茄子。
“先生，宁先生今天还来吗？”一个胆子大的孩子忍不住小声问道。
“咳！”赵秀才老脸一红，清了清嗓子，斥道，“上课时间，不许交头接耳！宁什么先生？那是宁世子！以后要叫宁师兄！”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赵秀才和所有孩子，都下意识地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宁意和强子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强子手里提着一个包袱，手里还捧着一个半尺见方的红木盒子。
来了！
赵秀才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只见宁意走到屋内，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对着椅子上的赵秀才，撩起衣摆，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学生宁意，拜见先生！”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个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青石板上。
这一下，和昨天那种带着逼迫意味的下跪，截然不同。
这一次，是真正的拜师礼。
行过大礼，从此以后，他赵秀才，就是宁意正儿八经的老师。在外面，宁意也必须恭恭敬敬地称他一声“先生”。
赵秀才坐在椅子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宁意，一时间百感交集，竟忘了让她起来。
宁意磕完头，示意强子呈上包袱里面的东西。
“先生，这是学生备下的一点束修之礼，不成敬意，还望先生收下。”
强子将那包着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肉干的六个纸包，一一放在了赵秀才面前的桌案上。
赵秀才看着这六样东西，眼神微微一动。
身为读书人，他自然认得这束修六礼。礼数周全，分毫不差。
“你有心了，起来吧。”赵秀才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
宁意站起身将那个红木盒子，双手捧着，递到了赵秀才面前。
“先生，这是学生的一点心意。”
她说着，当着赵秀才的面，打开了盒子。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十个银锭，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赵秀才正想说这束珛太多了。
宁意却开口说道：“先生，学生斗胆，想为学堂做点事。我观学堂屋顶多有破损，桌椅也已陈旧不堪。这一百两银子，学生是捐给学堂的。希望先生能用它，来修缮一下学堂，给孩子们换一套好点的桌椅。”
她顿了顿，看着赵秀才的眼睛，继续说道：“如果先生觉得这笔钱烫手，那也无妨。就当是……学生提前预付的束修了。学生资质愚钝，往后，怕是要叨扰先生了。”
宁意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赵秀才台阶，又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她说这是捐给学堂的，不是给你的。
她又说这是预付的学费，等于把自己绑在了这里，告诉你我不是一时兴起，是铁了心要跟你学。
赵秀才看着那个装满了银子的红木盒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孩子们。
他看到了他们身上打着补丁的衣服，看到了他们因营养不良而显得蜡黄的小脸。
再想到那漏雨的屋顶，那破旧的桌椅，那用了又用的草纸……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本就是个心善之人。
开这个蒙学馆，本就不是为了赚钱。
来上学的，大多是附近穷苦人家的孩子，他收的束修，也只是象征性的一点点。
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拉这些孩子一把。
考中科举自然是最好，若是考不中，最起码能识文断字，会写会算，将来出去找个记账的活计，也比当个睁眼瞎要强。
可他自己都穷得叮当响，拿什么去改善学堂的条件？
现在，宁意把一百两银子摆在他面前，告诉他，这钱是给孩子们的。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赵秀才心中，最后那一点点属于读书人的清高和固执，在孩子们的未来面前，终于还是土崩瓦解了。
他长叹一声，伸手盖上了那个红木盒子的盖子。
这个动作，代表着他接受了。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也代孩子们，心领了。”赵秀才的声音有些干涩，“以后，你就安心在此处读书吧。”
宁意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多谢先生！”她再次对着赵秀才，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
至此，拜师仪式才算真正完成。
赵秀才站起身，对宁意道：“你起来吧。去后面，找个位置坐下。”
“是，先生。”
宁意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着那群小萝卜头走去。
学堂的教室就是那几间土坯房，里面的课桌都是给七八岁的孩子准备的，又小又矮。
宁意一米八的大个子，往那儿一站，简直像个巨人闯进了小人国。
孩子们都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这个昨天还是临时先生的，今天变成了大龄同窗。
宁意扫视了一圈，发现已经没有空位了。
最后，她看到了墙角还有一个孤零零的、比其他桌子更破旧的小桌子，旁边配着一个小木扎。
那桌子的高度，估计只到她的膝盖。
她也没嫌弃，走过去，尝试着把自己高大的身躯，塞进那小小的课桌后面。
那场面，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她两条大长腿无处安放，只能岔开着，极不雅观地伸在外面。整个上半身，几乎是趴在了桌子上。
“噗嗤……”
一个孩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整个教室的孩子都开始窃窃私语，一边笑一边指着宁意。
“哈哈哈，宁师兄好高啊！”
“他的腿都放不下了！”
“他那样写字，肯定很难受吧？”
宁意倒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这场景挺有意思。
想她一个现代人，居然有一天会穿着古装，跟一群小屁孩挤在一个破教室里上学。
这经历，也算是独一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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