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严巡按刚要下令将万爷和袁世青押上囚车之际,地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震动。
不是驿站外的救火队,那声音更整齐,更沉重,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报——!”
一名驿卒连滚带爬地冲进花园,脸色惨白,“大人!外头……外头冲进来一队骑兵!拦都拦不住!”
话音未落,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已撞碎了花园的月亮门,直直闯入这满地狼藉的中心。
马上的骑士并没有穿任何地方州府的号衣,而是一身如墨的鱼鳞软甲,脸上戴着半截银铸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他没有下马,也没有理会周围如临大敌的兵丁,只是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在陈皓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了严巡按怀中的账册上。
严巡按脸色灰败,上前一步刚要喝问,那骑士却从腰间解下一块非金非玉的牌子,随手一扬。
火光下,那牌子上盘踞的五爪金龙狰狞欲飞。
严巡按到了嘴边的官腔硬生生咽了回去,膝盖一软,竟是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东西,归我。人,也归我。”
骑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金石之音,“此事涉及皇家机密,从此刻起,由龙禁卫接管。严大人,你可以歇着了。”
陈皓坐在阴影里,手指缓缓摩挲着粗糙的石阶。
他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骑士,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袁世青。
这场大火烧穿了驿站,烧出了账册,却也烧开了一扇通往更高处的、深不见底的门。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那枚非金非玉的牌子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上面盘踞的五爪金龙并未张牙舞爪,却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肃杀。
龙鳞雕刻得极深,仿佛每一片都能刮下一层皮肉。
严巡按膝盖跪在碎石地上,双手还死死护着那本蓝皮账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他仰着头,喉结剧烈滚动,那是文官骨子里的倔强在和求生欲厮杀。
“特使大人,”严巡按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磨砂纸,“此案乃本官奉旨巡查,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应由都察院封存上奏……”
“律?”那马上的骑士嗤笑一声,声音透过银面具传出来,带着闷闷的金属回响。
他手中的马鞭随手指向四周。
陈皓顺着鞭梢看去。
原本围在驿站外的兵丁不知何时已被悄无声息地替换了。
一排排身着黑甲的禁卫军像铁铸的桩子一样钉在院墙四周,手中的强弩在月色下闪着寒光,箭头所指,不只是严巡按,还有在场每一个喘气的活物。
这是死局。
陈皓眼皮跳了跳,不动声色地往严巡按身侧挪了半步,借着阴影遮挡,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严巡按的官靴后跟。
这一脚很轻,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场中却如惊雷。
严巡按身子一僵,余光扫过陈皓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周围那一圈早已上弦的强弩。
文人的风骨终究硬不过皇家的铁骑。
“既是……涉及皇家机密,下官……遵命。”
严巡按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双手颤抖着将那本染着霉味和血腥气的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一名黑甲卫上前夺过账册,恭敬呈给马上的骑士。
龙特使并没有翻看,只是将账册随手塞入马鞍旁的牛皮袋中,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收纳一块擦脚布。
随后,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手掌猛地挥下。
“袁阁老通敌卖国,万富贵、袁世青从逆作乱,即刻押解回京!”
“至于这位……”龙特使的马鞭在空中虚点了一下陈皓,“作为案件首告,需随军协同调查。在查清是否有同党之前,除驿站北苑,不得踏出半步。”
这是变相软禁。
陈皓心中一片雪亮,但他脸上却露出一副市井小民被大人物点名后的诚惶诚恐。
他躬身行礼时,右手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极其隐蔽地摸了摸左手袖口的夹层。
那里有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是在密室里,趁着那最后一点微光,他从账册末页撕下的那个残缺的“兴”字。
“搜!”
一声令下,几名黑甲卫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陈皓极为配合地举起双手,任由对方粗糙的大手在他身上摸索。
就在一名黑甲卫去解他腰带的空档,陈皓身形微晃,像是被推搡得站立不稳,整个人重重撞向了一旁正被两名士兵架起来的柱子。
“哎哟!轻点!轻点!”陈皓嘴里大声嚷嚷着求饶,双手却看似慌乱地抓住了柱子的胳膊。
柱子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那原本用来勒住伤口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就在两人肢体接触的电光石火间,陈皓的大拇指极快地将那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片,塞进了柱子伤口处翻卷的皮肉与布条之间。
那种钻心的刺痛让柱子浑身肌肉猛地绷紧,但他是个浑人,更是个聪明人。
他只是闷哼一声,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瞪着陈皓,却在陈皓几不可察的眨眼中读懂了一切。
“这位爷伤重,再不治就要废了!”陈皓转头冲着黑甲卫喊道,一脸的市侩与焦急,“他是证人,要是死了,特使大人面上也不好看吧?”
龙特使冷冷瞥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手臂,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闲杂人等扔出去,别脏了地界。”
柱子被拖走时,那双沾满血污的大手死死攥着衣角,没有回头。
陈皓被带到了驿站仅存的一间完好的偏厅。
这里原本是驿丞喝茶的地方,现在成了临时的审讯室。
屋内只点了一根蜡烛,光线昏暗。
龙特使坐在太师椅上,那张银面具被他摘下放在手边,露出了一张出乎意料年轻却阴鸷的脸。
“陈掌柜,聪明人不说暗话。”龙特使把玩着手中的茶盏,指尖轻轻刮擦着瓷釉,“那账册,你看过?”
陈皓缩着脖子,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草民……草民当时只顾着逃命,那密室黑灯瞎火的……”
“黑灯瞎火?”龙特使冷笑一声,身子前倾,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黑灯瞎火你能找到机关?陈掌柜,我没耐心陪你玩猫捉老鼠。你若是藏了什么副本,或者记下了什么不该记的东西,现在交出来,我保你个全尸。”
陈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不仅仅是演戏,而是生理本能的恐惧。
这人身上的血腥气太重,那是杀过成百上千人沉淀下来的煞气。
“大人明鉴!草民真没……”
“敬酒不吃。”龙特使眼神一厉,正要拍案。
就在这时,陈皓似乎吓得腿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这一跪极重,膝盖狠狠磕在地板缝隙里积存的一堆灰粉上。
那是刚才黑甲卫为了搜身,粗暴抖落陈皓衣物时留下的——那是他在密室里为了制造那场救命的火焰,特意在衣衫夹层里藏的那些易燃的粉尘,虽然用掉大半,但残留的粉末依然不少。
陈皓借着下跪的动作,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带起的劲风将地上的粉尘卷向那盏唯一的烛台。
“呼——!”
细密的粉尘扑向火苗,原本微弱的烛火瞬间膨胀,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虽然威力不大,但在狭窄昏暗的空间里,这骤然亮起的强光足以让人短暂致盲。
“刺客!”
门外的卫兵惊呼着冲进来。
龙特使本能地抬袖遮眼,就在这混乱的一刹那,陈皓依然跪伏在地,但他的眼睛却像鹰一样死死盯着龙特使腰间随动作甩出的一个卷轴袋。
那个袋口的火漆封印上,赫然印着一个完整的朱红印记。
那笔锋,那勾连的走势,与账册上那个残缺的“兴”字,分毫不差!
这哪里是什么查案的钦差,分明就是那账册背后真正的主子派来的清道夫!
混乱只持续了数息。
陈皓被两名卫兵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但他没有反抗,只是大口喘着粗气,一副吓傻了的模样。
“带下去,严加看管。”龙特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恼羞成怒的寒意,“今晚若是让他跑了,你们提头来见。”
夜色深沉如墨。
陈皓被关在北苑的一间柴房里。
这里四面透风,但这恰恰给了他机会。
他踩着那一堆干柴,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房梁。
这驿站年久失修,梁柱与隔壁正厅的墙体连接处,有一道指头宽的裂缝。
隔壁灯火通明。
透过缝隙,陈皓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正厅里,严巡按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双眼赤红,眼角几乎要瞪裂开来。
而在他对面,那个一直被视为幕后黑手的袁阁老,此刻却像条死狗一样瘫软在地,脖子上套着一条白绫。
两名黑甲卫面无表情地站在袁阁老身后,手里紧紧攥着白绫的两端。
龙特使手里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正把一支吸饱了墨的毛笔硬生生塞进严巡按被强行掰开的手指间。
“严大人,这就是个流程。”龙特使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却让人遍体生寒,“袁阁老畏罪自尽,您作为主审官,验明正身,签字画押,这案子也就结了。朝廷有了交代,你也保住了乌纱,何乐而不为呢?”
严巡按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