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扬越想越气,他拿出手机,划开屏幕,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喂?!”喻扬的火气没处撒,全冲着电话那头去了,“小李!你是不是把我送精神病院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啊?扬哥?怎么了?我刚买完你要的麻辣小龙虾和烤串,在电梯里呢,信号不太好。”
“我问你这医院怎么回事!”
“医院?医院不是挺好的吗?这不你要求的吗?说不想去咱家旗下的医院,怕被老爷子逮回去。这家是A市最好的私立医院之一了,环境好,医生水平也高。”
“这家私立医院是A市最好的?”喻扬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对着听筒吼,“最好是好到能让精神病人在天台随便乱跑吗?!”
电话那头的小李被吼得一个哆嗦:“啊?精神病人?扬哥你别吓我,你旁边有人?”
喻扬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一脸无辜的女孩,火气更大了:“废话!不然我跟鬼说话吗!”
吼完,他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旁边一扔。
他揉着发疼的脚踝,靠在墙上喘粗气,然后抬起头,没好气地问:“你叫什么?”
安颜老老实实地回答:“安颜。”
“安颜?”喻扬重复了一遍,冷笑一声,“行,我记住你了。你这套路可以啊,先是苦肉计,然后欲擒故纵,现在又开始装无辜小白花?我告诉你,你成功了,你引起我的注意了,满意了?”
安颜被他说得一头雾水:“我没有。我真的只是看你想不开,怕你跳下去。”
“我跳下去?”喻扬气得想笑,“我好端端的我跳什么楼?我在这儿吹风听歌不行吗?”
“可你坐在那么高的地方,还把腿悬在外面……”安颜小声辩解,“戏文里要寻死的人都是这样的。”
“戏文?还戏子?”喻扬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你哪个朝代穿越过来的?我告诉你,我那是图凉快,图视野好!懂吗?视野!”
安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很担忧地看着他:“那你……不要再上去了,很危险。”
“我上哪儿去?我腿都快断了!”喻扬指了指自己打着石膏的右腿,“拜谁所赐啊?!”
安颜低下头,不说话了。
喻扬看她这副样子,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火没处发。
他长这么大,什么场面没见过,今天算是栽了,栽在一个脑子好像不太正常的女人手里。
他扔在一旁的手机又嗡嗡地震动起来,屏幕上“小李”两个字不停地闪。
喻扬看都没看,直接按了拒接。
就在这时,天台门被推开。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
一个男人从门后走了出来。
夜色很深,远处的城市灯火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很高,也很清瘦,一步步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安颜看清了他的样子。
那是个极周正的男人,眉眼清隽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一点微光,将他眼底的情绪藏得滴水不漏。
他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书卷气很重,斯斯文文的,笑起来的时候唇角微微扬着,让人觉得很有礼貌。
可安颜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男人的目光在天台上扫了一圈,看过喻扬狼狈地靠在墙上,看过他那条不方便动的腿,最后落在了穿着病号服、赤着脚的安颜身上。
他的目光没什么温度,只是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便又移开了。
“哥?”喻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怎么来了?”
被称作“哥”的男人走到喻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还是那样轻缓:“我不来,都不知道你在这里玩得这么开心。”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可喻扬的脸色却白了。
“我……我就是上来吹吹风。”
男人点点头,像是信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视线转向安颜,“这位是?”
“不认识!”喻扬抢着回答,声音又急又快,“一个疯子!”
男人没理他,依旧看着安颜,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你好,我叫喻政延,是他的哥哥。”
安颜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在春日楼,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他看起来比那些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更像读书人,却又比那些手握权柄的达官贵人更有气势。
“你……”喻扬挣扎着想坐直身体,“你来干什么?”
喻政延这才把目光从安颜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到自己弟弟身上,“来看看你的腿。”
“没事,死不了。”喻扬没好气地说。
“没事就好。”喻政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还以为又要断一次。”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开口:“对了,通知你一件事。”
喻扬警惕地看着他。
喻政延微笑着说:“你的那几辆赛车,我已经让人处理了。以后都不用再碰了。”
“你说什么?!”喻扬瞬间炸了,他撑着地想站起来,却因为腿伤又跌了回去,“喻政延你凭什么!那是我的车!”
“凭我是你哥。”喻政延的笑容不变,说出来的话却不带一丝温度,“也凭你这次又是因为赛车进的医院。我说过,再有下次,就别想再碰那些东西。”
“你这是独断专行!”
“是吗?”喻政延不以为意,“你可以试试看,是你的腿先好,还是我的动作快。”
喻扬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天台上的气氛僵持到冰点时,那扇铁门又一次被猛地撞开。
“扬哥!扬哥我来了!我……”
小李提着两大袋子吃的,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一句话没说完,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喻政延。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一松,装着麻辣小龙虾和烤串的袋子全掉在了地上,汤汁洒了一地。
小李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称呼:“喻……喻先生?”
小李就僵在原地。
“还愣着干什么!”喻扬冲他吼,“过来扶我!轮椅呢?推过来!”
“啊?哦!哦哦!”小李如梦初醒,也顾不上地上的狼藉,连滚带爬地跑过去。
他先是冲喻政延的方向九十度鞠躬,抖着声音又喊了句“喻先生好”,然后才手忙脚乱地去扶喻扬。
喻扬靠着小李的力道,单脚站了起来,打了石膏的腿悬着,疼得他龇牙咧嘴。
天台角落里停着一架轮椅,大概是小李提前推上来,准备让他看风景用的。
小李把轮椅推过来,喻扬一屁股坐了上去。
“走,去检查一下。”喻扬指挥着,“我觉得我二次伤害了。”
小李正要推着他走,喻扬又扭过头,冲着还蹲在地上的安颜抬了抬下巴,“还有你,跟上。”
安颜还沉浸在刚刚那兄弟俩剑拔弩张的气氛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她指了指自己,“为何要跟上?”
“为何?”喻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把我从那么高的地方拽下来,我的腿,断了,又摔了一下。你说为何?当然是让你负责!赔钱!”
安颜一听要赔钱,小脸瞬间白了。
她站起身,绞着病号服的衣角,小声嗫嚅:“可是方才那位公子……先生说,你的腿本就是断的……”
“本来是断的,现在是伤上加伤!这叫二次伤害,懂不懂?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你赔得起吗?”喻扬一连串的话砸过来。
安颜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想说,这深更半夜的,三位男子,我一个姑娘家,实在不便同行。
男女七岁不同席,这都过了子时了,传出去于名节有损。
可记忆里,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多规矩。
姑娘家可以和男子一同上学,一同吃饭,好像也没人会说什么。
她犹豫的片刻,喻扬已经不耐烦了。
“磨蹭什么?让你跟上就跟上,再废话一句,信不信我让你赔到去卖唱都还不清?”
安颜不敢再说话了,低下头,默默地跟在了轮椅后面。
喻扬看她那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心里莫名舒坦了点,指挥着小李:“走!”
喻政延从头到尾都站在一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也没说话,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喻扬从轮椅上回头,看到他哥那张脸,刚舒坦点的心情又堵上了。
“你跟着干什么?”他没好气地问,“看着你就烦,赶紧回你的机关大院去。有这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把我的车还回来!”
喻政延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缓无波:“车没了,人还在。你应该庆幸。”
“我庆幸个屁!”
“那就当我是来看看,我的好弟弟是怎么被人从天台拽下来的。”喻政延的目光扫过安颜,又落回喻扬身上,“场面一定很精彩。”
喻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神经病!”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到了急诊。
医生被从休息室叫起来,一脸不情愿地给喻扬重新拍了片子。
结果很快出来了。
“没什么事,骨头没移位,也没新的骨裂。”医生打着哈欠,“就是外面这层石膏摔裂了,看着吓人。重新给你打一个就行。”
喻扬不死心:“你再仔细看看!我感觉特别疼!比之前还疼!”
“心理作用。”医生言简意赅,“想开点止痛药吗?”
“……”
安颜站在门口,听到医生说没事,不用赔钱,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趁着喻扬跟医生掰扯的功夫,悄悄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就跑。
她一口气跑回病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太吓人了。
那个金发的公子像个炮仗,一点就着。那个戴眼镜的哥哥更吓人,不说话的时候也让人心里发毛。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起里面所剩无几的余额,愁得叹了口气。
明天就得出院,这住院的钱还不知道够不够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