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秋天来得铺天盖地。
一夜风雨,满山的树叶都变成了晃眼的金色,连绵起伏,灿烂得跟不要钱的黄金一样。
院子里的银杏树下落了厚厚一层叶子,软绵绵的。
四岁的谢亦安正抱着树干使劲摇晃,嘴里还喊着号子:“一、二、三!掉下来!”
几片黄叶悠悠飘落,砸在他虎头虎脑的脑袋上。
“爹说只要用力,树上的果子就会掉下来!”谢亦安不服气,换了个姿势,用屁股去撞树干。
树没动,他自己一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
不远处的石桌旁,两岁的闻景安正安安静静地坐着,他面前摆着几片形状好看的枫叶,小手正笨拙地想把它们拼成一朵花。
他长得像闻听白,性子也像,做什么都慢条斯理,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笨蛋。”
一道冷冰冰的童声响起。
七岁的安桑晚手持一柄木刀,站在廊下,小脸紧绷,眼神和桑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挽了个刀花,木刀的末梢稳稳地停在谢亦安的鼻尖前。
“用内力,震。”安桑晚言简意赅。
“我没有内力。”谢亦安揉着屁股站起来,不服气地看着她。
“你太胖了。”安桑晚收回木刀,“影响习武。”
谢亦安气得鼓起了腮帮子,“我才不胖!我爹说这是强壮!”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从主屋跑出来,声音都变了调:“生了!要生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在各自屋里看书、算账、擦刀的几个男人,下一刻便齐刷刷地出现在了产房门口。
谢无妄一把将还在跟安桑晚置气的儿子捞起来扛在肩上,在廊下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咯咯作响。
桑礼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安桑晚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前,父女俩一个表情,活像两尊门神。
闻听白正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下人准备热水和干净的布巾,闻景安不知何时也跑了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安安静静地看着。
云榭披着一件外衫,靠在窗边,时不时低咳两声,目光却一直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陆绥坐在石桌旁,手里还摇着扇子,但那频率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
时近渊站在离房门最近的地方,负手而立,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他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那扇门,那眼神恨不得将门板烧出两个洞来。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他们每个人都经历过这种等待,可那份悬着心的焦虑,没有半分减少。
“怎么还没好……”谢无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安颜不会有事吧?”
“闭嘴。”时近渊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谢无妄脖子一梗,还想说什么,屋里突然传来安颜一声压抑的痛呼。
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终于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生了!生了!是个千金!母女平安!”稳婆喜气洋洋地拉开门。
几个男人几乎是同时冲了过去,又在门口硬生生刹住。
时近渊第一个开口,声音沙哑:“她怎么样?”
“夫人累得睡过去了,一切都好。”稳婆抱着襁褓,满脸堆笑,“恭喜各位老爷,贺喜各位老爷,是个极漂亮的小姐呢!”
时近渊大步跨进内室,直奔床边。
其他人则全都围住了稳婆手里的孩子。
“我看看我看看!”谢无妄把儿子往地上一放,挤到最前面。
襁褓被小心地揭开一角。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跟之前几个孩子刚出生时那红通通、皱巴巴的样子完全不同。
襁褓里这个小东西,皮肤白皙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一点褶皱都没有。鼻子小巧又高挺,嘴唇的形状也好看得不行,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安静地垂着。
“这……”谢无妄看得眼睛都直了,“这真是刚生出来的?”
“可不是嘛,我亲手接生的。”稳婆也觉得惊奇,“接生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新生娃娃,跟画里的人儿一样。”
陆绥手里的扇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拨开谢无妄,走到最前面,俯下身。
孩子似乎被吵到了,小嘴一瘪,哼唧了两声,像是要哭。
“老规矩!”谢无妄立刻喊道,“谁抱了不哭,就是谁的!”
陆绥轻笑一声,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孩子小小的脸上。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停在孩子紧闭的眼尾处。
那里,有一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淡褐色的小点。
“不用争了。”陆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得意与张扬,那双桃花眼亮得耀眼。
“有些东西,是天生的。”
他没等别人反应,直接从稳婆手里接过了孩子。
他的动作算不上多熟练,但很稳。
小家伙被换了个怀抱,有些不安地扭了扭,小嘴瘪得更厉害了,眼看就要放声大哭。
陆绥抱着她,轻轻晃了晃,然后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哼唱起了一段靡靡的江南小调。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孩子居然真的慢慢停下了哼唧,还咂了咂嘴。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和陆绥如出一辙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仿佛带着天生的潋滟水光。
“这……这……”谢无妄指着那双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眼睛……还有那颗痣……陆绥你作弊!”
“作弊?”陆绥抱着怀里的小女儿,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谢小将军,这叫血脉压制。天生的,学不来。”
云榭看着这一幕,掩唇低咳,清冷的脸上难得带上了一丝笑意,“陆公子这风流相貌,总算是后继有人了。”
桑礼和闻听白都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神情各异。
陆绥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只觉得整颗心都要化了。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女儿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周围脸色各异的男人们。
那表情,要多得瑟有多得瑟。
他抱着孩子,施施然地转身,走进了内室。
时近渊正坐在床边,握着安颜的一只手,替她擦拭着手背上刚才用力时冒出的青筋。
安颜睡得很沉,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陆绥走到床边,放轻了脚步。
“颜颜。”他低声唤道,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辛苦你了。”
他将怀里的孩子抱到安颜脸旁。
“你看,我们的女儿。”陆绥的指腹轻轻蹭过女儿小小的脸颊,又凑到安颜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炫耀的骚气,“她可真会长,完美地继承了我的美貌和你的好眼光。刚一睁眼,就知道谁是她那个最好看的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