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时近渊坐在床沿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匕首。
他用手指轻轻划过刀刃,感受着金属的冰凉,匕首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他把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熟练地收进袖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有些犹豫。
门被推开了,奶娘端着一个木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水。
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
“小公子,怎么不点灯?”奶娘走到桌边,放下托盘,从怀里拿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吹,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
奶娘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时近渊坐在床边,抬头看着奶娘。
“奶娘。”时近渊叫了一声。
“哎。”奶娘转过身,端起那碗水,走到床边,“小公子,该喝水了。今天一天没怎么喝水,嘴唇都干了。”
时近渊没有接。
“我不渴。”时近渊说。
“喝一点吧。”奶娘把碗往前递了递,碗里的水晃动了一下,洒出几滴落在地上,“喝完了就好了。睡一觉就好了。明天娘娘就回来了。”
时近渊盯着那碗水,伸出双手,接过碗。
奶娘松了一口气,双手在衣裙用力擦了擦,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奶娘。”时近渊端着碗,低头看着水面,“你陪我最久了。从我记事起,你就一直陪着我。”
奶娘的动作僵住了。
她低下头,避开时近渊的视线,双手不安地绞着围裙的布料,“是啊,奴婢一直陪着小公子。小公子是奴婢看着长大的。”
“你对我最好了,母妃不在的时候,都是你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哄我睡觉。我生病的时候,也是你整夜整夜地守着我。你还给我做过拨浪鼓。”
奶娘的肩膀微微颤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小公子快喝吧。”奶娘催促道,“水要凉了。”
时近渊端起碗,凑到嘴边。
奶娘死死盯着他的动作,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屏住了呼吸。
时近渊突然停下动作,把碗放回托盘上,瓷碗和木托盘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奶娘。”时近渊站起身,走到奶娘面前。
“怎么了,小公子?”奶娘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父皇想让我死。”时近渊仰起头,看着奶娘的脸,“他每次来,都会在院子里转悠,看着那口井。他想把我扔进去。他看我的样子,和看一条野狗没有区别。”
奶娘咽了一口唾沫,没有说话。
“我也知道。”时近渊从袖口掏出那把匕首,刀尖指着奶娘,“你也要杀我。”
奶娘猛地瞪大眼睛,转身就跑。
时近渊扑上去,一把抓住奶娘的衣摆。奶娘被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青砖地上,磕出了血。
时近渊骑在奶娘的背上,举起匕首。
“小公子饶命!”奶娘扭过头,惊恐地大喊,“奴婢也是被逼的!陛下拿奴婢一家老小的命威胁奴婢!奴婢没办法啊!”
“你有办法,你可以选择不杀我,明天母妃回来就好了。”
他狠狠扎进奶娘的后心。
“啊!”奶娘发出一声惨叫,双手在地上乱抓,拼命挣扎。
时近渊拔出匕首,再次扎下去。
“小公子……放过我……”奶娘咳出一口血。
“你给我下毒的时候,怎么不放过我?”时近渊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第三次扎下去。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溅在时近渊的脸上、衣服上,血液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流,滴在地上。
奶娘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彻底不动了。
她的双手无力地摊开,眼睛睁得老大,死死盯着门口。
时近渊坐在奶娘的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手里的匕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两滴,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
他从奶娘身上爬下来,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水,走到奶娘面前。
他蹲下身,把碗里的水倒在奶娘的脸上。水冲刷着奶娘脸上的血迹。
“喝完了就好了,睡一觉就好了。”
奶娘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时近渊扔掉碗,在奶娘身边躺下。
地上的青砖很凉,血很热。
他把奶娘的手臂拉过来,环抱住自己。
他缩在奶娘的怀里,把脸贴在奶娘沾满血的胸口。
“奶娘,一直陪着我。”时近渊闭上眼睛,自言自语,“我只有你了,你不能走。”
屋子里的油灯摇晃了几下,熄灭了。
黑暗中,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蔓延。
时近渊在死人怀里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比平时睡在床上还要安稳。
第二天清晨。
院子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宸贵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她的头发凌乱,发簪掉了一半,衣服上沾着泥土,鞋子也跑掉了一只。
她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争吵和挣扎才逃出来的。
“渊儿!”宸贵妃大喊。
院子里静悄悄的。
宸贵妃冲进正厅,没有看到人。
她转身跑向里屋。
门虚掩着,宸贵妃推开门,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宸贵妃呆立在门口。
地上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奶娘倒在血泊中,身上全是触目惊心的刀口。
时近渊缩在奶娘的怀里。
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手里还死死握着那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
宸贵妃双腿一软,跪在地上,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渊儿……”宸贵妃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把时近渊抱起来。
她的双手沾满了地上的血。
时近渊睁开眼,看着宸贵妃。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一个五岁孩子的情绪,只有死寂的冰冷。
他推开宸贵妃的手,从奶娘怀里坐起来。
“母妃,你回来了。”时近渊说。
宸贵妃看着他手里的匕首,又看着地上的奶娘,浑身发抖。
“你……你杀了她?”宸贵妃问。
“她要杀我。”时近渊站起身,走到洗脸架旁的水盆边,把满是鲜血的双手伸进水里。
清水瞬间变成了红色。
“那碗水里有毒。”时近渊一边洗手一边说,“父皇让她杀我。她答应了。她说她一家老小都在父皇手里。她只能杀我。”
宸贵妃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他还是不肯放过你。”宸贵妃哭着说,“他一定要你死。”
“他杀不了我。”时近渊拿起架子上的毛巾擦干手,转过身看着宸贵妃,“谁也杀不了我。”
时近渊走到宸贵妃面前,伸出小手,替她擦掉脸上的眼泪。
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母妃别哭,我会长大的。等我长大了,我就把那些想杀我的人,全都杀光。包括他。”
他才五岁。
但他已经在这个充满杀戮和算计的院子里,学会了生存的唯一法则。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宸贵妃一把抱住时近渊,放声大哭,眼泪蹭在时近渊满是血污的衣服上。
时近渊任由她抱着,目光越过宸贵妃的肩膀,看向窗外。
窗外的残雪还在,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