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马就离安颜只有十几级台阶的距离。
马蹄扬起的雪沫溅了前排几个官员一脸。
南时行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两旁瑟瑟发抖的百官,嗤笑一声,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干脆,那根红发带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萧景辞和顾言之也跟着下了马。
三人并肩而立,气场强得把这金銮殿前的空气都压得稀薄了几分。
安颜站在高台上,手里的听白剑还没收回去,剑尖指地。
南时行抬头,看着台阶上那一身暗红的安颜,“新皇登基,怎么跟办丧事一样?”
他身边的萧景辞冷哼一声,“你们南临的规矩,向来上不得台面。”
南时行瞥了他一眼,“总比你们大胤的使臣,连像样贺礼都不带就上门要饭强。”
萧景辞眉梢一挑,正要还嘴。
他话没说,就被旁边的顾言之轻轻撞了一下胳膊。
顾言之对着安颜拱手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不卑不亢,声音温润如玉:“大胤顾言之,代漠北与大胤,恭贺南临新皇登基。”
这一声“恭贺”,直接把那群还在观望的大臣们给整不会了。
大胤和漠北都来贺喜了?
这排面是不是有点大得离谱?
他们说是送贺礼,那迟镇王回来就不是收拾乱臣贼子再继承大统,而是力压众人,要让安颜坐稳皇位。
大胤和漠北都派代表祝贺,他们再不认不是跟两位皇帝对着干?
安颜收回手中的听白剑,剑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她转过身,将剑递给桑礼。
桑礼接过,动作无声。
安颜的目光投向云榭,眉梢微挑。
她不认识那三人,但看云榭的反应,就知道不是寻常人物。
云榭对着南时行三人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波澜,声音清晰:“迟镇王殿下,世子、盛王,久违了。”
他这一行礼,底下跪着的文武百官才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跪拜下去,口中呼道:“参见迟镇王,参见世子、盛王殿下!”
声音此起彼伏,带着几分惶恐。
南时行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平身。
他没看那些官员,目光直接落在安颜身边的云榭身上,“许久不见,长大了。”
安颜:……
这迟镇王看着也没大云榭那么多吧?
云榭直起身子,看向安颜,声音温和地解释:“陛下,这位是南临的迟镇王南时行,这位是大胤的盛王萧景辞,这位是大胤镇国公世子顾言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们三位,更是那位陶桃的夫君。”
这话一出,时近渊的手指在扳指上轻叩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陆绥摇着的扇子停了半秒,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谢无妄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在思索什么。
闻听白依旧站得笔直,但他搭在剑柄上的手指,似乎比之前更用力了些。
桑礼则只是默默地看了安颜一眼,然后又看向那三个男人,眼神深邃。
萧景辞和南时行闻言,不约而同地勾起了嘴角,神色间带着显而易见的满意。
萧景辞甚至还对着南时行扬了扬下巴,南时行也回以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和挑衅。
“行了,贺礼到了。”南时行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早知道是这种场面,还不如不来。萧景辞,顾言之,咱们走吧。晚了回去,谁知道萧玄修和萧云齐那两个家伙,趁我们不在,又会怎么跟桃桃干嘛。想想就亏得慌。”
萧景辞闻言,立刻点头,脸上刚才的得意瞬间被焦急取代:“就是,死胖子最容易被骗。”
顾言之往前走了一小步,挡在两人中间,声音不大,正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二位,都忘了夫人的嘱咐?”
萧景辞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南时行啧了一声,没再说话,但不耐烦却实实在在地收敛了回去。
一想到陶桃说的,要是他们敢提前回来,她就把他们的东西扔出她宅子。
两人不约而同地按捺住了。
南时行转过身,视线在战战兢兢的官员身上扫了一圈,那张带笑的脸冷了下来。
“本王问你们,还有谁不同意?”
没人吭声。
风吹过广场,卷起地上的雪沫,跪在最前头的老御史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他们哪里还敢有意见。
迟镇王回来了,大胤和漠北的代表也到了。
这三个人站在这里,就是三座大山,直接把他们那点可怜的“气节”压得粉碎。
再不同意,就不是跪死在这里那么简单了。
云榭上前一步,对着丹陛之上的安颜躬身。
“陛下,吉时已到。”
安颜转身,重新走回金銮殿。
这一次,她径直走到那张龙椅前,稳稳坐下。
云榭展开手中早已拟好的诏书,清冷的嗓音响彻整个大殿,又透过殿门,清晰地传到殿外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即皇帝位于金銮殿。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念完,云榭合上,退回原位。
殿外的太监扯着嗓子高喊:“百官叩拜——”
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额头贴在冰冷的雪地里。
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声,接着汇成一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天,雪花从殿檐上簌簌落下。
南时行三人站在殿门口,看着这南临朝堂的新气象,神色各异。
殿外的风雪似乎又大了些。
安颜坐在冰冷的龙椅上,视线越过殿门,落在广场上乌压压的一片后脑勺上。
殿内,云榭缓步走到御前,在文臣之首的位置,撩起墨绿色的官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叩首。
动作从容,没有一丝迟疑。
闻听白从殿内的盘龙柱旁走了出来。
他一身白衣,在这空旷肃穆的大殿里格外显眼。
他走到大殿正中,离龙椅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
然后,他跪了下去。
和云榭那样的臣子礼节不同,他只是跪着,身板挺得笔直,头却没有低下。
片刻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才缓缓将额头贴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桑礼从龙椅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走到殿中,而是走到了安颜的脚边,在丹陛之上,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安颜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回殿下。
时近渊跪在最前面,玄色的朝服铺在地上。
他身边是谢无妄,手还按在腰侧的刀柄上,头低了下去。
陆绥跪在谢无妄旁边,那把从不离手的扇子被他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的地面上。
安颜看着这六个人。
他们甘愿做她一人的臣子,低头、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