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早点摊子刚支起来,第一笼包子的热气还没散,卖豆浆的老王就被眼前这阵仗吓得手一抖,勺子掉进了桶里。
街道正中央,乌压压的一片人头。
从皇宫那扇朱红色的正阳门开始,顺着御街,一直铺到了外城的定远门。
全是人。
跪着的人。
最前头的是那帮平日里走路都要人搀着的朝中元老,此时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寒风里乱颤。后面跟着的是各部官员,再后面是太学的学生,最后面是京中的世家子弟。
几千号人,没一个人说话。
死一般的寂静。
这哪里是上朝,这分明是送葬。
“这是干嘛呢?”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缩在墙角,小声问旁边的老王,“皇上驾崩了?”
“去去去,别瞎说。”老王把勺子捞出来,“这是逼宫呢。”
“逼谁?”
“还能逼谁,逼宫里那位新主子呗。”老王压低声音,指了指皇宫的方向,“听说那位是个女娃娃,还是个……咳,不太体面的出身。这帮读书人哪里受得了这个,这不,集体绝食抗议来了。”
“绝食?”货郎看了看自己担子里的炊饼,“那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做个屁。”老王翻了个白眼,“你敢去卖,他们就敢喷你一脸唾沫星子,说你辱没斯文。”
正说着,队伍前头有了动静。
一个跪在第三排的年轻官员身子晃了晃,啪叽一声栽倒在地。
旁边的人连头都没回,依旧跪得像尊石像。
只有几个禁军跑过来,熟练地把晕倒的人拖走,动作行云流水,显然已经拖了好几波了。
“又倒一个。”人群里有人啧啧两声,“这都三个时辰了吧?这帮老爷们平时养尊处优的,能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一个书生模样的路人冷哼,“这是气节。若是让一个来路不正的女子坐了龙椅,南临的脸面往哪搁?圣人的教诲往哪搁?”
“脸面能当饭吃?”旁边的大娘不乐意了,“前几天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也没见你们出来讲气节。现在人家安安稳稳坐上去了,你们倒来劲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书生涨红了脸,“你这妇道人家懂什么!”
“我是不懂。”大娘把手里的烂菜叶子往地上一扔,“我就知道谁让我过安生日子谁就是好皇帝。这几天虽然乱,但也没见谁抢我家鸡蛋。倒是你们这帮人,堵着路,害得我买菜都要绕二里地。”
“你——”
“吵什么吵!”
一声暴喝打断了争执。
谢无妄骑着马从街角转出来,一身红衣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手里提着马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路中间的人群。
马蹄子就在一个老御史的鼻尖前停住。
那老御史闭着眼,睫毛都没颤一下。
“好狗不挡道。”谢无妄甩了甩鞭子,啪的一声脆响,“让开。”
没人动。
“听不懂人话?”谢无妄勒着缰绳,马匹不安地刨了刨蹄子,溅起一片雪泥,“再不让开,本将军就踩过去了。”
老御史终于睁开眼。
“少将军若要杀,便杀。”老御史声音沙哑,“老臣今日跪死在这里,也要为南临守住最后一点体统。”
“体统?”谢无妄气笑了,“南承被架空的时候你在哪?时近渊杀人的时候你在哪?现在跟我谈体统?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少将军慎言。”
后面跪着的一个中年官员抬起头,“我等并非贪生怕死,只是不想让南临江山沦为儿戏。女子称帝,闻所未闻。若是开了这个先河,日后纲常崩坏,伦理尽丧,谢将军担得起这个千古骂名吗?”
谢无妄还要说话,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时近渊策马而来,身后跟着一队面无表情的黑衣影卫。
他没停,直接纵马冲进了人群。
惊呼声四起。
跪在中间的官员们连滚带爬地往两边躲,原本整齐的方阵瞬间乱成一锅粥。
时近渊勒马,看着那几个没来得及躲开、被马蹄蹭破了皮正在哀嚎的官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这不是能动吗?”时近渊淡淡道,“本王还以为你们腿都断了。”
“摄政王!”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你如此践踏百官,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时近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本王就是天谴。”
他视线扫过这乌压压的人群,眼底全是轻蔑。
“想跪是吧?行。”时近渊挥了挥手,“影一。”
“在。”
“传令下去,封锁街道,任何人不得出入。既然他们喜欢跪,那就跪个够。谁敢站起来,就打断他的腿。”
人群一阵骚动。
“还有。”时近渊指了指天,“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给他们准备点冰水,若是谁渴了,管够。”
这哪里是管够,这分明是要命。
“残暴不仁!你这个疯子!”
“骂吧。”时近渊调转马头,看都没看他们一眼,“留着点力气,一会儿见到新皇,记得磕头磕响点。”
……
铜镜里映出一抹极艳的红。
闻听白站在安颜身后,修长的手指穿过厚重的衣料,替她系上腰间的玉带。
他动作很慢,指腹隔着一层中衣,若有似无地擦过安颜的腰侧。
“紧吗?”闻听白低声问,温热的气息就在耳后。
“勒得慌。”安颜吸了口气,试图给自己的胃留点空间,“松一点,不然一会儿坐下去,我怕这腰带崩开,把底下那帮老头吓死。”
闻听白没松手,“不能松。这是龙袍,要正。”
他转过身,半跪在安颜面前,替她整理裙摆上的褶皱。
这一身并非寻常帝王的明黄,而是暗红。红得发黑,像是干涸的血,又像是燃烧的火。金丝绣成的五爪金龙盘踞在肩头和后背,龙目怒张,狰狞而威严。
安颜垂眸,看着闻听白。
他一身白衣,跪在这一片猩红之前,手指仔细地抚平每一寸布料,虔诚得像是在供奉神明。
“好了。”闻听白站起身,从托盘里拿起那顶纯金打造的冕冠。
沉甸甸的压手。
他捧着冠冕,小心翼翼地戴在安颜头上,替她插上玉簪固定。
十二旒白玉珠帘垂下,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和涂得殷红的嘴唇。
“重死了。”安颜晃了晃脑袋,珠帘碰撞发出清脆的碎响,“这哪是当皇帝,这是顶个秤砣练铁头功。”
“别动。”闻听白伸手扶正冠冕,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停在那抹红唇边,拇指轻轻按压了一下,“忍一忍。过了今日,随你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