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颜从腰间解下一块成色普通的玉牌,不算大,上面只刻了一个潦草的“安”字。她把玉牌塞进江淡月手里。
“拿着这个。宫里的人拜高踩低,没个信物,你说话不好使。”
江淡月握紧了那块还带着安颜体温的玉牌,“是。”
“去吧。”安颜摆摆手,转身就走,“我饿了,吃饭去。”
桑礼跟在她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两人刚走出采玉阁的院门,一道绛紫色的身影就从拐角处晃了出来。
“陛下这是办完事了?”陆绥摇着扇子,笑眯眯地凑过来,一股香风也跟着飘了过来。
安颜瞥了他一眼,“你属狗的?闻着味儿就来了。”
“臣这鼻子,只闻得到陛下的味儿。”陆绥与她并肩走着,身子有意无意地往她这边靠,“后宫那地方,脂粉味太重,呛得慌。还是陛下身上这味儿好闻。”
“说人话。”
“差事办完了。”陆绥收起扇子,在掌心敲了敲,“那帮女人比我想象的要安分。除了有几个哭哭啼啼想家的,大部分都缩在自己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精明着呢。”
“没人闹事?”
“谁敢?”陆绥笑了一声,“前车之鉴还在那摆着,她们怕陛下您手一挥,把她们也打包扔出宫去喂狗。”
他话锋一转,桃花眼弯了起来,“不过说真的,陛下把臣派去那种地方,实在是暴殄天物。臣这张脸,对着那群哭丧的女人,都快笑不出来了。我这朵娇花就要被后宫那群女人给折腾谢了。”
陆绥说着,又往安颜身边挤了挤,压低声音,“陛下什么时候也临幸一下臣?臣保证比她们会伺候人。”
安颜面无表情地加快了脚步。
“哎,陛下别走那么快,等等臣啊。”
……
安颜回到自己如今的寝殿,殿门大开着。
她刚踏进门槛,就看见云榭和闻听白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云榭的脸色更白了,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玉。
闻听白依旧一身白衣,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
“回来了?”安颜问。
“嗯。”闻听白应了一声。
“皇榜已经张贴出去了,京中反响热烈。明日会试开始,九天九夜考完。”云榭说完,就忍不住低头咳了两声。
这么突然说会试,又突然考,所有人都毫无准备。
但有时候消息灵通和毫无准备的考,更难看出心性和运气,还有智力。
安颜摆摆手:“你们辛苦了,赶紧吃饭。”
她绕过屏风,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一张巨大的圆桌旁,已经坐了两个人。
谢无妄黑着脸坐在左边,手边的银枪靠在椅子上。
时近渊坐在右边,慢条斯理地用热帕子擦着手。
两人谁也不看谁,中间隔着的距离能再塞下三个人,气氛僵得能掉下冰雹。
陆绥跟在后面进来,看见这场景,啧了一声,“哟,这是准备开饭了,还是准备开战了?”
没人理他。
安颜走到主位坐下,拿起筷子。
时近渊把自己面前刚温好的一盅汤推到安颜手边。
谢无妄立刻把一盘剔好刺的鱼放在她另一边。
陆绥不甘示弱,绕到安颜身后,伸手就要帮她捏肩,“陛下操劳一天,臣给您松松乏。”
一只手伸过来,攥住了陆绥的手腕。
闻听白站在陆绥身后,面无表情。
“别碰她。”
桑礼默默地把安颜的椅子往后拉了寸许,隔开了所有人的距离。
安颜看着这一桌子菜,和一屋子随时准备动手的男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
“吃饭。”安颜扫视一圈,“吃饭的时候,一个都不准说话。谁先开口,今天就别吃了,出去看门。”
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
宫女们无声地撤下碗碟,桌面很快变得清爽。
安颜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吃饱喝足了,说点正事。”安颜看向云榭,“我刚才去采玉阁,跟江淡月聊了聊。”
陆绥扇子一摇,带着一丝玩味,“陛下是去视察个人财产,还是去安抚旧人?”
安颜没理他,继续说:“我问她怎么看南承,怎么看这朝堂。她是个聪明人,说话也实在。”
时近渊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指尖轻抚过冰冷的玉石,“她说了什么?”
“她说南承是个错把囚笼当天下的孩子。”安颜停顿了一下,“还说,能者居之,德才不分男女。”
谢无妄靠在椅背上,“倒是个有见识的。不过,这跟你要说的正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安颜看向云榭,“我打算开个女子书院。”
云榭的茶杯顿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书院?”陆绥的桃花眼弯起来,“我的陛下是要培养一批女官吗?”
“这叫开拓疆土。”安颜不紧不慢,“而且,这书院的先生,就在宫里。”
谢无妄皱眉,“宫里?难不成你要去教书?”
“让后宫妃嫔教书。”安颜直接抛出自己的想法,“南承的那些女人,大多出身好,识文断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这么老死在宫里,太浪费了。”
陆绥的扇子停在半空,“陛下这主意……真是别出心裁。”
安颜看向云榭,“太傅,这事的可行性如何?”
云榭放下茶杯,苍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陛下既已决定,臣自当尽力。”
“我不是征求你们的意见。”安颜纠正他,“我是告诉你们我的决定。但具体怎么做,还需要你们帮我完善。”
时近渊的目光落在安颜身上,嘴角勾起笑意,“想做什么,尽管去做。谁敢挡路,本王替你扫平。”
陆绥合上扇子,指尖轻敲着桌面,“陛下想让她们教什么?女红刺绣?”
“不是。”安颜摇头,“我要她们教的是经史子集,策论算学,能考科举的那一套。”
陆绥挑眉,“这可真是……惊世骇俗。”
云榭轻咳一声,开口道:“陛下此举,看似离经叛道,实则高瞻远瞩。女子若能入仕,不仅能扩充朝廷人才储备,更能打破世家垄断,为陛下稳固皇权。”他沉吟片刻,“只是,实施起来阻力不小。那些后宫妃嫔背后的家族势力,不会轻易接受。”
“所以我让江淡月去办。”安颜说,“她自己就是受害者,又聪明,知道该怎么争取。”
闻听白一直沉默,抬眸看向安颜,声音温和而坚定,“我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