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大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那几个男人的对峙。
安颜随手把还在滴血的听白剑扔在桌案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她解开护腕,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径直往内殿走。
绕过屏风,一张宽大的龙床映入眼帘。
云榭躺在床榻外侧,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呼吸很轻,脸很白。
床榻边的地毯上,蜷缩着一个人。
南承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团明黄色的布,大概是从床单上撕下来的。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头,一双眼睛死死瞪着安颜,眼底全是红血丝,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安颜看都没看这位前皇帝一眼。
她只觉得累。
这一天又是杀人又是演戏,还要跟那群老顽固吵架,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
安颜伸手解开腰封,脱下那件沾满血污和雪水的红色外袍,随手扔在南承脸上,盖住了那双愤恨的眼睛。
南承剧烈挣扎起来,像条离水的鱼。
安颜踢掉靴子,只穿着白色的中衣,爬上了床。
床榻很软,她这一上去,半边床都陷下去一块。
安颜也不客气,伸手把云榭往里面推了推。
“往里挪挪。”安颜说,“占这么大地方。”
云榭没动。
但他睁开了眼,眸子此刻有些清明,显然刚才根本没睡着。
他看着撑在自己上方的安颜,视线落在她散开的领口处。
“你在做什么?”云榭问。
“睡觉。”安颜理直气壮,见推不动他,干脆手脚并用,直接跨过他的身体,滚到了床榻里侧。
云榭身子僵了一下。
安颜身上带着冷风和血腥气,但他却闻到了一丝极淡的甜香,那是她本身的味道。
“这是龙床。”云榭说。
“我知道。”安颜扯过被子,把自己裹进去,顺便分了一半盖在云榭身上,“我现在是皇帝,这床就是我的。”
她侧过身,单手支着脑袋,看着近在咫尺的云榭。
这人确实病得不轻,皮肤凉得像玉。
“外面处理完了?”云榭问。
“没完。”安颜打了个哈欠,“时近渊那个疯子还在门口发癫,我懒得管,让他们折腾去。”
云榭垂下眼帘,“你不该留时近渊在宫里。”
“我不留他,他就不在吗?”安颜伸手,指尖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戳了一下,“再说了,他现在是我的阶下囚,好用得很。”
云榭没躲,任由她戳。
“那他呢?”云榭视线微转,看向床下还在挣扎的南承。
那件红色外袍滑落下来,露出了南承涨红的脸。
南承看着床上的两人。
他的太傅,他的老师,此刻正和那个篡位的妖女躺在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
羞耻,愤怒,绝望。
南承眼角甚至逼出了泪花。
“哦,这还是个麻烦。”安颜探出头看了看,“你打算怎么处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他死了,要是让他跑出去,我这皇位还没坐热乎就得还回去。”
“他不会跑。”云榭声音很淡,“他也跑不掉。”
“那杀了吗?”安颜问得随意,“反正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床下的南承浑身一抖,不可置信地看着云榭。
云榭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安颜,“你真想杀他?”
“不想。”安颜重新躺回去,“杀人还要洗地,麻烦。而且这是你的学生,你自己看着办,都随你。”
云榭咳嗽了两声。
“那就先留着。”云榭说,“他还有用。”
“行。”安颜闭上眼,“那睡觉。”
屋内安静下来。
只有地龙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云榭却睡不着。
身边的热源太明显,安颜的手臂很不老实地搭了过来,横在他的腰上。那只手的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安颜。”云榭开口。
“嗯?”安颜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手拿开。”
“不拿。”安颜往他怀里拱了拱,“你身上凉快,抱着舒服。”
“男女授受不亲。”
“那是对别人。”安颜腿一抬,直接压在了云榭的腿上,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住了他,“咱们谁跟谁啊,你都表明心意了。”
云榭呼吸一滞。
床下的南承发出了更加剧烈的呜呜声,像是在抗议这种不知廉耻的行为。
“他还在看。”云榭提醒道。
“让他看。”安颜头都没抬,脸颊贴着云榭冰凉的胸口蹭了蹭,“正好让他学学,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云榭有些无奈。
他伸手握住安颜的手腕,想要把她的手拿开。
但他没什么力气,那点力道与其说是推拒,不如说是调情。
安颜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云榭。”安颜忽然睁开眼,看着他。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跟你一起睡?”安颜问。
云榭看着她,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委屈,可以下去。”安颜指了指床下,“跟你的好学生一起睡地板。”
云榭叹了口气,“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安颜另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直推推搡搡的,我很差劲吗?”
“你是女子。”云榭别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名节为重。”
“名节?”安颜笑了,“我都是要当皇帝的人了,还在乎那个?再说了,刚才在外面,是谁配合我演戏,说我是沧海遗珠的?那时候你怎么不讲名节?”
云榭抿唇,“那是权宜之计。”
“现在也是权宜之计。”安颜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我累了,想找个抱枕睡觉。你正好在这,又正好长得好看,还正好凉快。这就是天意。”
她说着,凑到云榭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还是说,太傅大人害羞了?”
云榭耳根瞬间红了一片。
他常年病弱,虽然心思深沉,但在这种直白的撩拨面前,竟然有些招架不住。
“胡闹。”云榭低斥一声,却没有真的推开她。
安颜满意地笑了。
她重新躺好,把云榭抱得更紧了些。
“云榭。”
“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我的人?”安颜问。
云榭沉默了片刻,“我是臣,你是君。”
“少跟我扯那些虚的。”安颜手指在他腰侧轻轻摩挲,感觉到手下紧绷的肌肉,“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云榭闭上眼,掩去眼底的波澜。
“是。”
“既然是,那就给我受着。”安颜霸道地宣布,“以后这床我睡一半,你睡一半。你要是敢跑,我就把南承那小子扒光了挂在城墙上。”
床下的南承停止了挣扎,彻底绝望了。
云榭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好。”
“这还差不多。”安颜嘟囔了一句,困意终于涌了上来,“别动,让我睡会儿。”
她把脸埋进云榭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全是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清冷。
并不难闻,反而让人安心。
云榭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他侧过头,看着怀里已经发出均匀呼吸声的姑娘。
她睡得很沉,毫无防备,就像是一只吃饱喝足的小动物。
云榭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的背上,一下,又一下。
像是安抚,又像是确认。
床下的南承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到酸涩难忍,也不肯闭上。
门外,风雪依旧。
屋内,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