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颜被他吼得耳朵嗡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理直气壮、甚至还有点小得意的少年将军。

    这回答，都没法往下接茬挑刺了。

    人生不能招猫逗狗，那都无趣。

    安颜沉默了片刻，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些距离。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谢无妄。

    安颜摇了摇头，脸上带上了几分痛心疾首，“谢小将军，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

    谢无妄刚平复下去一点的心跳，又被她这莫名其妙的态度给勾了起来，“哪里不对了？”

    “当然不对了。”安颜一脸的理所当然，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头，隔空点了点他的胸口，那架势活像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那可是你娘啊，生你养你的亲娘。你怎么能指望你爹去救呢？万一你爹当时恰好腿抽筋了怎么办？万一他年纪大了，一口气没上来先呛着了怎么办？”

    安颜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娘在水里扑腾，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来救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

    她最后下了定论，摇着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谢小将军，你这思想很有问题。为了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姑娘，连亲娘的安危都不顾了，这叫不孝。传出去，人家要戳你脊梁骨的。”

    谢无妄被她这一套歪理邪说给砸懵了。

    他刚刚因为回答正确而升起的小得意，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他明明觉得自己答得很好，怎么到了她嘴里，就成了个不忠不孝的白眼狼了？

    “我没有！”谢无妄被她气得又吼了起来，脖子都红了，“你胡说八道！我爹身体好得很！他怎么可能腿抽筋！”

    “我什么时候为了你不要我娘了？我都说了我爹会救她！”谢无妄在屋里烦躁地走了两步，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你这女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他停下来，气得手都在抖。

    “我好心好意说要救你，还要费工夫教你游水，你倒反过来骂我不孝？”谢无妄感觉自己委屈得快要炸开，“安颜，你还有没有良心！”

    安颜看着他这副快要气哭的委屈模样，没忍住笑了。

    她这一笑，谢无妄更气了，眼睛都瞪圆了，像是要用目光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好了好了，不跟你闹玩了。”安颜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却没收敛。

    她往前走了两步，重新站到他面前，仰着头，很认真地看着他因为气愤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我刚才说你跟他们不一样，是夸你呢。”

    谢无妄愣住了，梗着脖子，一脸的不信：“你夸我？你刚才还骂我不孝！”

    “那不是骂。”安颜摇了摇头，声音放缓了些，带着点哄人的调调，“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反应。”

    她看着他那副戒备又茫然的样子，继续说道：“你想想，要是这个问题问陆绥，他肯定会说一堆花里胡哨的好听话，把我跟他娘都夸一遍，谁都不得罪，但哪句是真心的，鬼才知道。”

    “要是问云榭，他大概会从水流速度、风向、我们俩的体重和距离，分析出一个最优的救援方案，然后告诉我，按照他的计划来，两个人都能活。”

    安颜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谢无妄的脸上，笑意更深了。

    “可你呢？”

    “你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就说救我。”

    安颜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膛，那里的心跳隔着薄薄的中衣，撞得她指尖发麻。

    “你不是不孝顺，你是太坦诚了。”

    “你脑子里根本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第一反应就是保护眼前的人。你相信你爹能救你娘，那是你对家人的信任。你选择先救我，那是你心里的直接想法。”

    安颜收回手，抱着胳膊，下了结论：“谢小将军，你这人，直白得有点可爱。”

    谢无妄彻底傻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刚才冲天的怒火和委屈，被她这几句话浇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点点青烟，还带着滚烫的温度。

    直白……得有点可爱？

    他……可爱？

    谢无妄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想反驳，想说自己才不可爱，他可是威风凛凛的将军。

    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安颜看他这副被忽悠瘸了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为了奖励你的可爱，你的老虎，我一定给你做得威风凛凛，凶神恶煞，一口能咬断陆绥脖子的那种，怎么样？”

    “……随便你。”

    谢无妄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三个字。

    他觉得，安颜这女人，一定会妖法。

    不然，听她说话怎么这么舒服。

    安颜看他被自己说得一愣一愣，找不着北的样子，心里觉得这趟没白来，实锤了。

    “行了，既然老虎的事说定了，我就回去了。”安颜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你赶紧把衣裳穿好，别回头再着凉了。”

    她话说得随意，像是在关心，可听在谢无妄耳朵里，怎么都像是在提醒他方才那副光景。

    安颜说完，也不多留，转身就朝着门口走。

    屋里热气蒸腾，谢无妄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总算开始往下退。

    就在安颜的手搭上门框，马上就要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冲着屋里的人补了一句：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

    谢无妄下意识地看过去。

    安颜靠着门框，整个人懒洋洋的，脸上笑意藏也藏不住。

    “先前那个问题，想都不想就说先救我的，都是心里悦慕我，想讨我欢心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谢无妄那张慢慢僵住的脸，继续慢悠悠地说道：“不然，自己的亲娘还在水里呢，谁会先去管一个外人？那不是不孝，那是脑子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安颜没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身子一转，拔腿就跑，那脚步声“哒哒哒”的，转眼就消失在了院子里。

    “安颜！”

    听到这炸毛的叫唤，安颜跑得更快了。

    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谢无妄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几句话在来回地响。

    “……都是心里悦慕我，想讨我欢心的人。”

    “……那不是不孝，那是脑子不好。”

    他先前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找回来的那点道理，被她这两句话砸得粉碎，连点渣都不剩。

    所以，他刚才那番理直气壮的辩解，在她听来，就是一句赤裸裸的……告白？

    还是一句脑子不好的告白。

    屋子里闷热的水汽，好像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裹住他，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谢无妄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扯得乱七八糟的中衣，脸上那股好不容易褪下去的滚烫，又变本加厉地烧了回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根。

    他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门外，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可他的心跳，却一声响过一声，擂鼓一样，震得他耳膜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