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绥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安颜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疫病,便是宫里的太医来了,也束手无策。”
“太医治的是病,我要说的是命。”安颜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压低了声音,“你附耳过来。”
陆绥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俯下身。
安颜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说不清的痒意。
“第一,把所有病人分开。得了病的,跟没得病但碰过病人得分开。得了病里头,看着快不行的,跟还能喘气儿的,也得分开。各住各的地方,吃喝拉撒都不能混。”
“第二,所有病人用过的东西,衣裳、被子、碗筷,全都用开水煮。煮上半个时辰,再放到太阳底下晒。人住的屋子,每天开窗通风。”
陆绥的身体僵住了。
安颜没管他,继续说:“第三,所有去照顾病人的人,不管是大夫还是士兵,都得戴东西。用麻布,多叠几层,用烈酒或者浓盐水浸透了,蒙住口鼻。每次见过病人,必须用热水和皂角洗手,从手腕洗到指尖,里里外外都要洗干净。”
“第四,水。城里所有人都必须喝烧开的水,井水河水不能直接喝。吃的东西,生熟分开,烂了的、发霉的,一口都不能碰。”
“最后。”安颜直起身,看着陆绥那双写满惊疑的眼睛,“告诉谢无妄,那些发热的病人,别一个劲儿地灌发汗的药,会死人的。用温水擦身子,手心脚心,脖子,腋下。还有,给他们喝加了点盐的米汤,一口一口喂,别断了。”
她说完,退后一步,重新坐回石凳上。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响。
陆绥直起身,站了很久。
他没看安颜,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颜说的这些,听起来都简单得可笑。
分开住,开水煮,蒙口鼻,喝开水。
没有一味珍稀药材,没有一个玄妙的方子,全都是些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法子。
可就是这些法子,串在一起,却形成了一套他闻所未闻的规矩。
严密,清晰,直指要害。
“这些,是谁教你的?”陆绥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爹托梦教的。”安颜打了个哈欠,“信不信随你。反正话我带到了,东西也给你了,怎么做是你的事。”
她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我累了,找间房睡觉。对了,让人给我做碗面。”
安颜没再看他,径直朝屋里走去。
她不着急,陆绥一定会按她说的做。
陆家有钱,但钱就需要权守,谢无妄这一次这么凶险,他帮忙是会得人情的。
陆绥站在原地,看着她那胖乎乎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许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托梦?
这丫头,真当他是三岁小孩。
他转身,对着跟在身后的下人,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和果决。
“去,备车。把城里最好的布庄和酒坊都给我找来。”
“还有,按我说的尺寸,连夜做出五千个……蒙口鼻的东西。”
陆绥的动作很快。
安颜一碗热汤面还没吃完,院子外就传来了车马整备的动静。
她吸溜完最后一根面条,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门被推开,陆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更利落的深色衣袍,平日里不离手的玉骨扇也不见了,整个人瞧着,倒真有几分要去办正事的样子。
“吃完了?”陆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嗯。”安颜擦了擦嘴,“陆公子办事效率挺高。”
“生意人的根本。”陆绥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安颜姑娘,我很好奇。”
“好奇我一个姑娘家,怎么知道这些?”安颜替他把话说完,靠回椅背上,“都说了,我爹托梦。”
“令尊……是哪位杏林国手?”陆绥问得随意,目光却没离开她的脸。
“我爹是屠夫。”安颜面不改色,“杀猪的。他说猪要是得了瘟,就得这么治。不然一死死一窝,亏本。”
陆绥端着茶杯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安颜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过了半晌,才把那口茶喝了下去。
“受教了。”
他说完,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走了。”
“嗯。”安颜应了一声,没抬头,“话传达好,东西送到谢无妄手里就行。”
陆绥走到门口,又停下步子,回过头。
“安颜。”
“干嘛?”
“你那套杀猪的法子,要是没用,谢无妄的火气,我可担不住。”陆绥的嘴角重新挂上点玩味的笑,“到时候,只能把你交出去了。”
安颜终于抬起头,冲他一笑。
“那陆公子你可得走快点。”她说,“去晚了,就不是有用没用的问题,是连用的人都没了。”
陆绥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很快,院外车马粼粼,动静声渐渐远去。
安颜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走到床边,把自己扔进了那床柔软的被褥里。
她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谢无妄那个死傲娇,信不信这套“杀猪防疫法”了。
……
村口。
戒严的范围又扩大了数丈,气氛比安颜和陆绥第一次来时更加凝重。
陆绥的马车到时,立刻被十几个士兵用长矛拦了下来。
“军营重地,来者止步!”
陆绥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十几辆装得满满当当的板车。
他看了一眼拦路的士兵,没说话。
很快,谢无妄的身影出现在了警戒线内。
他身上的红色披风沾了些泥点,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紧绷着,透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又是你。”谢无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说了,让你滚。”
“来给你送东西。”陆绥像是没感觉到他的敌意,抬手示意身后的下人将板车上的盖布掀开。
一车车的棉布,一坛坛的烈酒,还有成堆的皂角和盐。
谢无妄看着这些东西,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让你的人活下去的法子。”陆绥往前走了两步,在长矛前停下,“病人分开,住处通风,所有东西开水煮,照顾的人用浸了酒的湿布蒙住口鼻,接触病人后用皂角和热水洗手。”
他言简意赅,将安颜那套法子复述了一遍。
谢无妄听完,脸上露出一丝讥讽。
“陆绥,你当这是小孩子过家家?”
“不是我说的。”陆绥看着他,“是安颜说的。”
谢无妄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说,这是她爹托梦教的,她爹是杀猪的,猪闹瘟疫就这么治。”陆绥一字不差地转述,甚至还模仿了一下安颜那理所当然的口气,“死马当活马医,反正你的人已经开始咳血了。用不用,你自己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