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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90章 下派乡邻 双职理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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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均平三十八年十一月上旬,深冬的寒意裹着残雪,笼罩着整座京北府城,街巷里的行人裹紧厚棉衣步履匆匆,街边商铺早早关了门板,唯有各处政务衙署依旧灯火长明,维系着全域政务的平稳运转。京北府学部内,全域自考阅卷、成绩归档工作早已彻底落定,数万份考生答卷与对应成绩名册,经层层复核、密封上锁,悉数存入学部顶层保密档案库,铜锁锁紧的瞬间,也意味着这场覆盖全域的普惠考试,步入了成绩公示前的最后筹备阶段。张桂兰卸下了长达三月的阅卷统筹重担,却丝毫没有松懈,依旧守在学部临时办公处,埋首梳理考生申诉复核的各项流程细则。

    她坐在靠窗的实木桌前,桌上堆着半尺厚的政务文册,指尖捏着炭笔,逐字逐句敲定申诉受理的时限、核查流程、复核标准,连一处细微的流程漏洞都不肯放过。窗外寒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冰花,屋内炭火盆燃得正旺,暖意融融,却暖不透她始终紧绷的心神。自考关乎万千基层学子的前途,哪怕后续复核只是极小概率事件,她也要把规矩立在前面,不让任何一位认真应考的考生蒙受不公,这是她身为学部尚书,始终坚守的履职本分。

    与此同时,京北府核心城区的全国议事会厅堂内,一场针对全域基层治理的例行政务会商,正有条不紊地推进。议事厅堂摒弃了所有繁复奢靡的陈设,没有鎏金纹饰,没有锦缎铺垫,只在厅堂中央摆放着一长条打磨质朴的实木桌案,桌案两侧整齐摆放着素面木凳,百余份基层政务卷宗按地域分类堆叠,码放得整整齐齐。厅堂角落摆着两只炭火盆,木炭静静燃烧,没有明火噼啪,只散出温润的暖意,驱散深冬的严寒,也让厅堂内的氛围显得沉稳而肃穆。

    参会者皆是来自全域各域的政务主事,个个身着素色政务布衣,面色沉稳,无一人有虚浮寒暄、客套应酬,开篇便直指近期基层治理暴露的核心短板。厅堂内只有翻阅卷宗的沙沙声、沉稳的发言声,每一句话都紧扣基层实情,每一项提议都立足实际问题,没有空泛的口号,没有不切实际的构想。

    近段时间,全国议事会收到的各乡、村逐级上报政务台账中,基层政务滞涩的问题愈发凸显,且并非个别现象,而是全域偏远乡村、郊野村落的共性难题。村级议事会作为基层治理最末梢,普遍存在人手严重紧缺的问题,在岗主事大多是土生土长的乡间年长村民,他们一辈子扎根乡土,对村里的民情民意、邻里关系了如指掌,做事也踏实勤恳,却唯独没接受过系统的政务培训,不懂规范的流程规制,面对邻里田地纠纷、公社劳作分工、普惠物资分发、村民诉求登记等细碎繁杂的村务,往往只能凭经验处理,效率低下不说,还常常出现流程疏漏、事务积压的情况。

    而乡级监察院的权责又偏宏观,主要聚焦乡级层面的政务核查、纪律监督,很难将监督触角真正延伸至村级每一件小事、每一个环节,久而久之,村级政务的小问题越积越多:村务公示要么迟迟不张贴,要么记录模糊不清,村民无法及时知晓公社工分、物资分配的明细;公社工分核算全靠手工记录,容易出现漏记、错记,却无人及时复核;针对孤寡老人、留守儿童、困难农户的救助物资,偶尔出现发放不及时、分量打折扣的情况,却无人贴身监督、及时整改。

    更值得警醒的是,偏远村落因村务处理不及时、矛盾调解不到位,常常引发邻里积怨:不过半尺田埂的边界纠纷,能拖上数月无人彻底解决;农户间的鸡毛蒜皮小事,因无人及时协调,慢慢演变成邻里隔阂;就连学部推行的乡村助学、自考信息登记等普惠政策,也因村级议事会流程不规范,迟迟没能落实到每一户符合条件的村民家中,让均平时代普惠为民的好政策,卡在了基层治理的“最后一里路”。这些问题的根源,并非基层人员贪腐渎职、刻意不作为,而是基层人手不足、专业能力欠缺、贴身监督缺位,这也是所有参会主事心知肚明的实情,却始终没能敲定最落地、最有效的解决方案。

    参会主事们轮番发言,各抒己见,有人提议从各域抽调政务专员,组建巡回督导组,定期赴各村督导政务;有人主张重新修订村级政务规制,细化每一项流程标准,强制基层落实;也有人建议强化乡级监察院的下沉频次,每月安排专人入驻村落核查。可商议再三,众人都清楚,这些方案终究是“外力督导”,治标不治本,基层治理扎根乡土、贴近百姓,唯有高层决策者放下身段、扎根一线,真正沉到村级村落,摸清乡土实情、理顺村务逻辑、补齐监督短板,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让基层治理真正落地见效。

    柳如烟坐在议事会西侧的末席,一身素色密织政务布衣,衣料没有任何纹饰、没有半点华贵质感,与普通基层政务职员的着装毫无二致。她身姿坐得端正,腰背挺直,指尖握着一截磨得圆润的炭笔,面前摆着一本麻纸议事册子,自会商开始,便始终低头静静记录,将每一项基层问题、每一条参会提议,逐字逐句工整记录在册,炭笔划过麻纸的沙沙声响,隐在厅堂的商议声中,毫不起眼。

    她年少时曾随家人在乡间生活,整整五年,亲历过底层农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艰辛,见过渔民靠海吃海却依旧食不果腹的窘迫,深知村级事务看似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却件件关乎普通百姓的生计冷暖,件件影响着基层治理的根基。辅政多年,她始终坚持政务下沉,不愿做端坐高位、只看纸面卷宗、不察民间实情的决策者,可常年统筹高层政务,她大多时候都在把控政策方向、统筹全域布局,即便偶尔赴基层调研,也只是走马观花、短暂停留,从未真正扎根村级一线,全程参与村务处理、履行基层监督职责。

    也正因如此,她深知自己的性格短板:做事沉稳内敛、较真认死理,凡事追求严谨规整、依规行事,习惯了高层政务的规范流程,骤然面对乡土基层无定式、重人情、讲实操的村务模式,难免会陷入执拗较真、不懂变通的困境,甚至会因过度追求流程规范,忽略乡土实情,这是她藏在副皇帝身份之下,最真实、也最不愿回避的性格缺陷。而此次基层治理的短板,恰好给了她弥补短板、躬身践行普惠初心的机会。

    待全场商议声稍稍停歇,柳如烟缓缓合上议事册子,指尖轻轻按在纸页上,平复了片刻心绪,随即缓缓起身。她没有刻意拔高声调,没有摆出高层决策者的姿态,语气平实沉稳,如同寻常政务职员汇报工作一般,清晰陈述自己的想法。她主动向全国议事会请缨,自愿放弃所有高层身份排场,以普通政务职员的身份,下沉至此次自考郊野考点之一的西乡村,入驻村议事会处理日常村务,同时兼任所属乡监察院监督官,专职负责村级政务的贴身监督。

    选择西乡村,并非随意决定,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此处地处京北府远郊,兼具农耕、渔村两种业态,村内既有田间务农的农户、公社务工的村民,也有出海打鱼的渔民,村务繁杂且极具基层共性,既能窥见郊野乡村的治理实情,也能为全域基层治理整改提供参考。她还当场明确了自己的履职底线,字字恳切、句句务实:在村议事会,完全服从村级主事的统筹安排,不搞特殊决断、不越权处置村务、不摆高位姿态,只做具体村务执行、流程梳理工作;在乡监察院,仅行使一线监督核查权责,发现问题如实记录、上报乡监察院依规处置,不擅自定性、不苛责基层办事人员、不干预村级正常履职;全程轻车简从,不设专属仪仗、不带冗余侍从、不占用村级额外资源、不搞迎来送往,一切按照普通下派政务职员的标准行事,绝不搞特殊化。

    话音落下,议事厅堂内短暂沉寂,随即响起低声的商议,所有参会主事都清楚,高层人员真正下沉村级、双职履职,是破解基层治理短板的最佳路径,远比巡回督导、纸面规制更有效、更接地气。柳如烟的主动请缨,既贴合均平时代普惠为民、扎根基层的治理基调,又能切实打通基层监督、村务执行的末梢环节,没有任何争议,没有丝毫分歧,全场当即全票通过此项决议。议事会秘书处立刻拟定正式政务文书,加盖全国议事会专属印信,由专人秘密对接西乡村所属乡政务厅、乡监察院以及西乡村村议事会,严令不得对外宣扬、不得刻意迎接,一切按普通下派职员的流程,低调安排履职事宜。

    决议敲定次日,天刚蒙蒙亮,京北府还笼罩在浓重的晨雾之中,寒风卷着雾水汽,打在脸上微凉湿冷,柳如烟便开始着手筹备赴任事宜。她居住的宫苑偏院,没有奢华陈设,屋内皆是质朴的实木家具,柜中衣物也多是素色布衣,毫无华贵之气。她辞退了所有宫中随侍侍从,只留下随行人员陈默,陈默年近三十,土生土长的乡间出身,从基层公社政务文员一步步做起,不善言辞、性格内敛,却做事踏实细致、执行力极强,常年跟进乡土政务,熟悉村级流程、乡土方言与乡间人情世故,做事有主见、能补位,绝非单纯跑腿听命的工具人,是陪同下沉基层的最佳人选。

    收拾行囊时,柳如烟没有带任何贵重物品,只打开衣柜,挑出两身耐脏耐磨、厚实保暖的粗布棉衣,又翻出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底厚实、鞋面素净,最适合走乡间土路。她又从书案上取来基层政务规制手册、村级台账范本、空白麻纸与数截炭笔,悉数装进一个洗得发白、边角磨得毛糙的麻布行囊,连平日里常用的暖手炉、御寒斗篷都没带,只往行囊里塞了一叠厚实的粗布手帕,方便日常擦手、擦拭灰尘,短短半柱香的功夫,赴任行囊便收拾妥当,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宫中交接流程极简,没有繁琐的辞行仪式,没有同僚相送,柳如烟背着麻布行囊,与陈默一前一后,悄然走出宫苑偏院,沿着晨雾弥漫的街巷,径直前往京北府邮送集团便民站点。两人没有乘坐专属车马仪仗,全程步行,晨雾打湿了发梢,寒风灌进衣领,两人却步履平稳,一言不发,直奔目的地。

    邮送集团便民站点坐落于城郊,院落里停着数辆深绿色无标识货运卡车,主要负责运送乡村物资、便民通勤,车身布满尘土、漆面略有磨损,透着常年奔波的烟火气。柳如烟和陈默没有任何耽搁,出示下派政务文书后,径直登上前往西乡村的货运卡车,车厢内堆满了运往郊野的公社物资、农资器具,只有副驾驶两个空位,车厢缝隙密封不严,刺骨的寒风顺着缝隙源源不断钻进来,吹得人脸颊发紧、鼻尖冰凉。

    柳如烟裹紧身上的粗布棉衣,双手揣进衣袖,静静靠在座椅上,目光望向窗外。随着卡车驶离城区,渐入郊野,周遭景致彻底变了模样:深冬的郊野草木尽数凋零,路边的杨树、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枝桠上挂着干枯的草屑,没有半点生机;田垄上覆盖着薄薄一层残雪,雪层下是枯黄的野草,被寒风刮得伏在地面,远处的小河冻成了厚实的冰面,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一眼望去,满目萧瑟;乡间土路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卡车行驶在上面,一路剧烈颠簸,车身时不时左右晃动、上下颠簸,座椅的棱角反复硌着腰背,颠簸的力道传遍全身。

    柳如烟常年待在温暖规整、地面平整的议事厅堂、办公院落,从未经历过如此长途的颠簸,不过半个时辰,腰背便被硌得发酸发僵,脖颈也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变得僵硬不适。她微微挺直腰背,双手悄悄按在后腰处,指尖暗暗用力,缓解腰背的酸痛,指尖攥紧棉衣布料,全程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抱怨,没有露出一丝不耐,更没有半分高层人员的骄矜之气。她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掠过的乡间村落、田垄滩涂,将沿途的景致、路况、村落分布默默记在心里,眼神沉稳而坚定,满心都是即将奔赴的基层履职之事,全然不在意路途的艰辛。

    车行近两个时辰,晨雾渐渐散去,天色大亮,卡车终于抵达西乡村村口。村口没有任何迎接排场,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人群簇拥,只有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背着双手,孤零零地站在寒风里,时不时朝着路口方向张望,鼻尖和脸颊被寒风刮得通红,身上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厚棉衣,棉衣边角磨损严重,脚下是一双破旧的棉鞋,鞋面上沾着泥土。

    这位老者正是西乡村村议事会主事周老根,年近六旬,一辈子扎根西乡村,年轻时下地种田、进公社务工,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指关节因常年劳作粗大变形,脸上沟壑纵横,刻满了岁月与风霜的痕迹。他前几日接到乡政务厅的文书,只知晓上边会派一名普通驻会办事员,同时兼任乡监察院监督官,前来村里协助处理村务、履行监督职责,全然不知晓柳如烟的真实身份,一早便按乡政务厅的叮嘱,默默在村口等候,没有声张,没有惊扰村民。

    柳如烟和陈默下车,背上麻布行囊,踩着村口坑洼的土路,一步步走到周老根面前。土路积雪未化,混着泥土,又湿又滑,鞋底刚落地,便沾了一层厚厚的泥污,每走一步都有些费劲。柳如烟主动上前一步,语气平实自然,没有任何刻意修饰,自报身份:“周主事,我是柳如烟,前来西乡村议事会驻会履职,同时兼任乡监察院监督官,后续麻烦您多照应。”

    周老根闻言,憨厚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既没有刻意迎合,也没有丝毫怠慢,只是挥了挥手,语气朴实:“来了就好,村里条件简陋,先跟我回议事会,慢慢熟悉情况。”说罢,便转身领着两人往村里走,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也没有追问柳如烟的来历、出身,全程话语简洁,尽显乡间人的质朴实在。

    沿着村口土路往村里走,道路两侧是错落排布的土坯房、茅草屋,墙体斑驳脱落,墙缝里透着寒风,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通红的干辣椒,墙角整齐堆着干柴、锄头、镰刀等农具,偶尔有几只土狗趴在墙角,缩着身子抵御寒风,看见生人,也只是抬眼看了看,便又低下头去。路上偶尔有村民路过,皆是穿着厚实的旧棉衣,缩着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步履匆匆,朝着周老根憨厚打个招呼,目光扫过柳如烟和陈默,只当是乡下来投亲的普通人,并未多做留意,村落里处处都是质朴的乡土生活痕迹,没有半分刻意修饰。

    西乡村村议事会坐落在村落中央,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墙体斑驳,墙角透着风,正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木牌上“西乡村议事会”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字迹模糊,透着岁月的痕迹。推开破旧的木门,屋内没有任何精致陈设,正对门摆放着一张破旧的实木长桌,桌面布满裂痕、划痕,四周摆放着几条长条木凳,凳面毛刺丛生,坐上去硌得慌。

    长桌桌面上,零散堆放着村务台账、公社劳作册子、炭笔和陶制墨碟,墨碟里残留着干涸的墨渍,台账纸页磨损、边角卷曲,一看便是常年反复翻阅、手工记录的结果。厅堂墙角堆着一捆捆干燥的柴草,另一侧摆着一个破旧的小火炉,炉身布满烟尘,炉上坐着一壶凉水,水面平静,屋内弥漫着柴草、旧麻纸、尘土与烟火混合的味道,算不上整洁干净,却处处透着基层办公的真实烟火气,没有半分虚浮。

    周老根领着两人走进屋内,转身从墙角抱来一捆干柴,塞进小火炉里,拿起火石、火绒,弯腰引火。干枯的柴草遇火,很快便噼啪燃烧起来,淡淡的暖意渐渐在屋内散开,驱散了些许寒意。他没有多余的客套,径直蹲在长桌旁,从桌下翻出两本破旧不堪的麻纸台账,拍掉封面上的灰尘,放在柳如烟面前。

    左侧一本是西乡村村民户籍与劳作台账,密密麻麻记录着全村一百二十七户村民的家庭人口、务农类型、务工岗位、打鱼频次等信息,字迹潦草,夹杂着不少乡土俗称、简写符号;右侧一本是村务往来记录,从邻里纠纷、物资分发、工分核算,到学堂助学、老人照料,所有细碎村务全都一笔一划记录在册,没有规范格式,全是口语化的直白记录,尽显基层村务的繁杂琐碎。

    “村里的事,杂、碎、多,没有朝堂政务那么多规整流程,全是关乎村民吃喝拉撒、种地打鱼的家常小事、实在事。”周老根坐在长桌另一侧,粗糙的指尖指着台账上的记录,语气朴实,一字一句把西乡村的实情讲给柳如烟听,没有丝毫隐瞒,“咱们村一半人家靠种田为生,一半在公社务工,还有二三十户常年出海打鱼,事务杂得很,平日里最多的就是调解邻里矛盾、核算公社工分、分发各类物资、照看村里的孤寡老人和留守娃,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件件都拖不得、慢不得,稍有疏忽,就容易让村民心里不舒服。”

    柳如烟俯身趴在长桌前,指尖轻轻翻过磨损的麻纸,一页页仔细翻看台账记录,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圈圈点点的标注,全是最真实的基层民情,没有半点粉饰。她拿起炭笔,在随身的空白麻纸上静静记录,遇到听不懂的乡土俗称、看不懂的简写符号,便轻声开口询问,语气平和谦逊,没有任何高层人员的架子,眼神专注,完全沉浸在村务信息的梳理中。

    周老根又领着两人来到村议事会西侧的偏房,安排两人的住处。两间偏房格局一致,都不过丈余宽,屋内陈设极简,仅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洗得发白、布满褶皱的粗布褥子,炕边放着一张破旧的小木桌、一个陶制脸盆架,墙角堆着一捆干柴,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物件,土炕冰凉,屋内透着一股潮气,条件十分简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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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如烟放下背上的麻布行囊,伸手轻轻抚平土炕上的粗布褥子,指尖被褥子粗糙的布料硌得微微发疼,她却没有丝毫在意,也没有任何挑剔不满,只是默默整理着简单的随身物品。陈默的住处就在隔壁,两人简单安顿好,没有任何多余的休整,便立刻回到主屋,跟着周老根继续熟悉村务台账、了解村落实情,不知不觉,便到了午后时分。

    周老根从怀里掏出三个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是早上从家里带来的午饭,他递给他俩一人一个,自己拿着一个,就着桌上火炉上的凉白开,低头啃了起来。没有炒菜、没有热汤,甚至没有一点咸菜,粗糙的玉米面窝头干涩难咽,嚼起来满嘴碎屑,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发紧发疼,这就是西乡村村议事会在岗人员最日常的午饭。

    柳如烟接过窝头,坐在长条木凳上,和周老根、陈默一样,低头慢慢咀嚼,就着一口凉白开,一点点咽下,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神色,没有半句抱怨,安安静静吃完了整个窝头。放下碗筷后,她没有片刻歇息,立刻重新捧起村务台账,埋首梳理,尽快熟悉村里的各项事务,争取早日进入履职状态。

    正式履职的头几日,柳如烟始终处于熟悉、适应、学习的状态,她虽熟读各类基层政务规制,对各项政策条款烂熟于心,却全然不懂乡土村务的实操逻辑,不懂乡间人情世故的分寸。周老根跟她讲解田间地界划分规则、渔获物资核算比例、公社工分统计方法,她拿着炭笔逐条认真记录,却常常因听不懂乡土方言、不了解乡间惯例,对着密密麻麻的手工台账,一时难以梳理清楚脉络。

    骨子里较真认死理的性子渐渐显露,她不肯敷衍了事,便整日坐在长桌前,逐行逐句核对台账信息,把潦草的记录逐一整理成清晰的条目,从清晨到傍晚,一动不动,伏案许久。小火炉里的柴火烧尽,屋内慢慢变得冰凉,寒风从墙缝、门缝钻进来,吹在身上刺骨的冷,双脚被寒气冻得麻木,指尖僵硬得握不住炭笔,她才起身跺跺脚、搓搓手,往火炉里添一把干柴,等暖意稍稍散开,又立刻坐回桌前,继续伏案核对,丝毫没有因为事务琐碎、环境简陋、天气寒冷而有半分懈怠。

    驻村履职的第五天,西乡村村议事会迎来了第一件需要协调处理的村务纠纷。村内两户农耕农户,王家与李家,田地相邻,冬日田埂被积雪覆盖,边界模糊,王家农户翻整土地时,不慎拓宽了田埂,侵占了李家半尺田地,此前周老根先后两次上门协调,可两户人家各执一词,都认定自己占理,始终没能达成一致,如今田垄积雪渐渐融化,地界轮廓清晰起来,两家人又起了争执,一同来到村议事会,想要一个公平的说法。

    两户农户都是一辈子扎根田地的庄稼人,老实本分、性格憨厚,靠着一亩三分地养家糊口,对土地看得比什么都重,既没有撒泼吵闹,也没有恶语相向,只是站在议事会屋内,红着脸、攥着衣角,语气焦急地争论,句句都围绕着自家的田地,眼神里满是在意。

    柳如烟没有多说,当即跟在周老根身后,陪着两家人一同前往田间。深冬的田间,寒风愈发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割一般,生疼无比,田垄上的残雪尚未完全融化,踩在上面咯吱作响,鞋底沾满湿泥,又沉又滑,走起来格外费劲。柳如烟裹紧棉衣,缩着脖颈,一步一步跟在众人身后,双脚踩在冻土上,寒气顺着鞋底往上窜,冻得双脚发麻,却始终没有落下半步。

    抵达田间地头,她没有站在一旁旁观,更没有摆出任何指挥的姿态,而是弯腰蹲在冰冷的田埂边,让周老根找出早年村落分地的原始台账,对照台账上标注的地界尺寸,拿着一根简易的木质直尺,一点点丈量核对。田埂上的积雪冰冷刺骨,她弯腰伸手,慢慢扒开田埂上的残雪,寻找早年分地时埋下的地界石,指尖直接伸进冰冷的雪堆里,不过片刻,指尖便被冻得通红发紫,指尖皮肤被碎石蹭破,渗出细细的血丝,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专注丈量、核对尺寸,从地头到地尾,来来回回反复丈量了三遍,每一寸距离都核对得清清楚楚。

    最终确认,此事并非王家农户故意为之,只是冬日积雪覆盖、边界不清,翻整土地时无意拓宽了田埂,侵占了李家半尺田地,本质是一场无心之失,并非刻意侵占。核实清楚后,柳如烟没有拿出任何官威,没有强行决断,而是把两家人叫到地界石旁,指着清晰的丈量尺寸、原始台账的文字记录,用平实直白的话语,把事情原委、边界归属讲得明明白白,没有偏袒任何一方,全程客观公正。

    她深知庄稼人靠地吃饭的不易,也理解两家人的焦急心情,提出的解决方案完全贴合乡土实情、兼顾邻里情分:王家农户主动退回侵占的半尺田垄,村议事会组织村内劳力,帮忙重新夯实田埂、清晰划定地界,此事过往不究,两家依旧和睦相处,毕竟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因半尺田地伤了情分。

    两户农户看着确凿的台账记录、清晰的地界尺寸,又听柳如烟说得实在公道,句句都说到了心坎里,当即都放下了心结,点头同意,没有再多争执,一场困扰村落多日的纠纷,就此平稳化解。王家农户主动向李家致歉,李家也表示理解,两家人握手言和,脸上的焦急尽数散去,纷纷向柳如烟和周老根道谢。

    柳如烟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沫与泥土,双手冻得僵硬不听使唤,她凑到嘴边,轻轻哈出一口热气,双手来回反复揉搓,慢慢缓解指尖的僵硬,跟着周老根默默往村里走,全程没有说一句彰显自己能力的话,没有任何自得的神色,在她心里,这只是自己身为驻会职员,该做的本职工作而已。

    处理完村务纠纷,柳如烟便着手履行乡监察院监督官的职责,独自一人前往所属乡监察院,对接基层监督具体事宜。乡监察院坐落于乡驻地,办公场所同样简陋质朴,主事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基层政务人员,面容憨厚、行事沉稳,早已接到全国议事会的密令,知晓柳如烟的真实身份,却全程恪守规矩,按普通一线监督官的标准对接,没有任何特殊礼遇,没有刻意奉承,只是依规移交村级监察核心事项:西乡村村务公示及时性核查、公社工分核算准确性复核、普惠救助物资发放到位情况监督、基层政务规制落实情况检查。

    柳如烟当场与主事明确监督准则,所有监察核查工作,均以一线实地走访、台账逐笔核对、村民随机问询为准,核查结果如实记录、按时上报,不搞特殊变通、不走过场敷衍、不苛责基层办事人员、不干预村级正常村务,全程恪守监督权责,做到公正、客观、务实。对接完毕,她签署完相关文书,没有片刻停留,立刻返回西乡村,将村务处理与监察核查两项工作,紧密结合起来。

    自此,柳如烟开启了日复一日的基层履职生活,每日清晨天不亮便起身,摸黑走到小火炉旁,引火取暖,等屋内稍稍暖和,便啃一口随身携带的玉米面窝头,就着凉水简单果腹,随后便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她要么跟着周老根走村串户,逐户核对村民信息、耐心倾听村民诉求,把村民的难处、建议一一记录在册;要么坐在议事会长桌前,埋头整理杂乱无章的村务台账,把潦草的手写记录,逐字逐句重新规整誊写,完善村务登记、流程备案;要么前往田间劳作点、公社工坊、海边渔市,实地核查公社工分记录、物资分发明细,一笔一笔核对,杜绝错记、漏记;要么逐一走访村内孤寡老人、留守儿童、困难农户家中,查看助学、助老、助困等普惠物资是否足额、及时发放,亲手摸一摸老人的棉衣够不够厚,看一看孩子的口粮够不够吃,把每一项监督工作都落到实处。

    她的日常,彻底褪去了副皇帝的所有光鲜,整日奔走在泥泞湿滑的乡间土路,鞋底沾满厚厚的泥污,棉衣袖口、裤脚被泥土、杂草磨出毛边,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脂粉修饰,双手常常沾满泥土、炭灰,被寒风刮得粗糙、开裂,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布满指尖,碰一碰便生疼。长时间奔走、双脚反复受冻,脚后跟、脚趾慢慢生出冻疮,红肿发痒,走路时微微跛行,每走一步都带着隐隐的痛感,她便找村里的老人讨来乡土草药,捣碎了敷在冻疮处,简单包扎后,依旧照常奔走履职,从未有过一丝松懈,从未提出过任何特殊要求。

    随行的陈默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里,趁着前往乡政务厅报送材料的间隙,自费从乡卫生院买来冻疮膏,悄悄放在柳如烟的桌案上,没有多说一句话,没有刻意邀功,只是默默帮着分担劈柴、烧火、搬运台账等杂事,两人之间的相处,始终围绕工作,简洁务实、配合默契,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履职期间,柳如烟通过实地走访、逐笔核对台账,先后发现了三处村级政务疏漏,经过细致核查,确认均非基层办事人员渎职、不作为,而是受能力、条件所限,无心之失:村议事会负责村务公示的办事人员,年近七旬,识字不多、眼力不济,手写的公示内容字迹潦草,还常常因事务繁杂,忘记按时张贴公示,导致村民无法及时知晓村务信息;公社统计渔获越冬物资时,因手工登记、事务繁琐,漏记了两户渔民的名字,导致越冬棉絮未能及时发放;此前郊野自考结束后,部分基层考生的学历登记信息,因村级台账整理不及时,没能按时对接乡政务厅、京北府学部,影响后续成绩认定与学历备案。

    面对这些问题,柳如烟没有以监督官的身份指责、追责,更没有苛责基层办事人员,而是立足基层实际,亲力亲为,陪着基层办事人员逐一整改落实。针对村务公示不规范、不及时的问题,她陪着年长的办事人员,重新整理近期村务公示内容,用清晰工整的字迹誊写在麻纸公示单上,手把手教其按时张贴、定期更换,还特意用简单的符号标注公示时限,方便老人记忆;针对渔获物资漏发问题,她立刻对接村公社负责人,调取物资分发原始记录,逐户核实信息,当天便协调乡物资处,补发了两户渔民的越冬棉絮,亲自送到村民手中;针对自考考生信息对接滞后问题,她连夜翻找村民户籍、自考报名台账,逐人核对信息、整理成册,次日一早便亲自送往乡政务厅,对接学部后续流程,彻底打通自考惠民政策的基层梗阻,不让任何一位基层考生因流程疏漏,影响前途。

    日子一天天悄然流逝,深冬的寒风愈发凛冽,偶尔下起细碎的小雪,雪花落在村落的土坯房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霜,天地间一片素白。柳如烟始终扎根在西乡村,没有回过一次京北府,没有向任何人抱怨过基层的艰苦,和村议事会的基层人员一起吃粗粮窝头、喝凉水、烧柴取暖,一起奔走在田间地头、村落街巷,一起处理鸡毛蒜皮的细碎村务。

    起初,村民们对这位外来的下派职员,始终带着几分疏离与陌生,觉得她是上边来的人,不过是来村里走个过场、镀个金,待不了几天就会走,对她敬而远之。可日复一日,看着她不怕苦、不怕累,整日奔波忙碌,不摆架子、不搞特殊,真心实意为村民解决问题、协调纠纷、落实福利,看着她双手冻得开裂、双脚生着冻疮,依旧坚持走村串户,村民们渐渐放下了心中的疏离与戒备,对她多了几分亲近与认可。

    有下地务农的王婶,傍晚回家时,特意给她捎来一把自家种的、晒干的青菜;有出海打鱼归来的李叔,把最新鲜的两条海鱼,悄悄送到议事会门口;有独居的张奶奶,看着她整日啃凉窝头、喝凉水,心疼不已,端来一碗刚熬好的热乎杂粮粥。柳如烟始终恪守均平时代政务人员履职规矩,从不白拿村民一针一线,但凡村民送来东西,她都逐一按市价折算成公社工分,在工分簿上足额计入对应村民账户,亲口告知村民,既守住了政务人员的廉洁底线,又没有疏远这份难得的乡土乡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每日夜晚,村落陷入彻底的寂静,村民们早早熄灯歇息,唯有村议事会西侧柳如烟的住处,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火在寒风中微微跳动,映着她伏案书写的身影,她坐在破旧的木桌前,埋首整理当日的村务记录、监察核查台账,把白天走访、核查的内容,逐一梳理、详细记录,字字工整、句句详实。

    长时间低头伏案,肩颈肌肉愈发僵硬酸痛,时不时传来阵阵刺痛,她便停下笔,抬手轻轻按压脖颈,指尖反复揉搓僵硬的肌肉,缓解痛感;双眼长时间盯着麻纸,渐渐酸涩发胀、视线模糊,她便闭上眼睛,轻轻揉按眼眶,稍作休整便再次投入工作;双脚的冻疮遇热后,奇痒无比,她便悄悄挪动双脚,强忍着不适感,坚持把所有台账整理完毕,常常忙到夜半三更,才吹灭油灯,躺在冰凉的土炕上歇息。

    她从未把自己的高层身份放在心上,从未觉得下沉基层是委屈、是磨难,反倒在日复一日的乡土村务中,慢慢补齐了基层实操经验的短板,从前执拗较真、只认刻板规制的性子,也渐渐被质朴的乡土人情、真实的基层实情打磨得更加接地气、懂变通。她慢慢懂得,均平时代的基层治理,从来不是死守刻板流程、照搬高层规制,而是要立足乡土实情、贴近百姓生活,既要守规矩、守底线,也要懂人情、懂体谅,在规矩之内,用最务实、最温和、最贴合乡土的方式,处理村务、落实监督,才能真正把普惠为民的初心,落到每一位村民身上。

    均平三十八年冬末,深冬的寒意渐渐消散,乡间残雪慢慢消融,泥土里透出些许淡淡的生机,柳如烟在西乡村双职履职,已满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在她的协助、协调与贴身监督下,西乡村村级政务发生了实实在在的变化:村务流程愈发规范有序,各类细碎村务随来随办、不再积压;村务公示按时张贴、记录清晰,村民随时能知晓村务明细;公社工分、物资核算逐笔复核,实现零错记、零漏发;邻里纠纷第一时间协调处理,随发随解、不留积怨;助学、助老、助困等各项普惠政策,全部精准落实到每一户村民手中,乡级监察的末梢短板彻底打通,基层治理的“最后一里路”彻底畅通。

    没有轰轰烈烈的政绩,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刻意宣扬的功绩,只有基层治理的点滴改善,只有普通百姓实实在在的便利与安心,这便是柳如烟一个月基层履职,交出的最务实的答卷。

    这一个月里,她始终以普通驻会办事员、乡监察院监督官的身份,隐于乡间村落,除全国议事会、乡政务厅、乡监察院及周老根外,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她就像千千万万平凡的基层政务职员一样,守着一方小小的村落,处理着繁杂琐碎的村务,履行着客观公正的监督职责,在烟火缭绕的乡土生活中,坚守着均平时代普惠为民、务实履职的初心,没有半分特殊,却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守护着基层百姓的生计冷暖。

    窗外的细碎小雪彻底停下,淡淡的天光透过云层洒落下来,照亮了整个西乡村,消融的残雪顺着屋檐滴落,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空气里透着泥土的清新气息。柳如烟坐在议事会屋内,整理好最新的监察核查台账,仔细密封妥当,交由陈默送往乡监察院报送。

    随后,她拿起桌上的村务台账,跟在周老根身后,一同往村口的公社劳作点走去,继续处理当日的村务,核查公社劳作考勤情况。乡间的土路依旧湿滑泥泞,寒风依旧带着些许凉意,她的脚步却愈发沉稳、愈发坚定,身影慢慢融进西乡村的乡土烟火气里,平凡而踏实。

    没有刻意的成长宣言,没有强行的价值升华,没有虚浮的自我感动,她只是坚守着自己的履职本分,在基层一线稳步前行,用点滴行动,践行着均平时代政务人员为民履职的初心,在平凡的基层岗位上,书写着最务实的履职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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