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已经能看到一些黑色的人影和小点，似乎正在忙碌，离得远，有些看不太真切。
“我的妈呀……”向羽扒着车窗，看得呆了，“这也……太宽了！”
“下去看看！”陆阳也被这景象震撼，将车在路边一处相对平坦的雪地停好。
四人开门下车，冰冷的江风立刻扑面而来，比山林里的风更刺骨，却也更浩荡。
五条狗子也被陆阳留在车里。
“走，过去！”王爱民紧了紧衣领，带头朝着江边走去。
冰面并非想象中那样光滑如镜，而是布满了风吹雪积，形成的波纹和起伏，在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白色调，宛如一块巨大的、天然雕琢的寒玉。
此刻，在这片辽阔的冰面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靠近岸边的一片区域被清理出来，用木杆和绳子简单地围出了一片场地。
场地中央，已经用冰块垒起了一个半人多高的祭台。
祭台呈方形，顶端平整，上面摆放着几个木盘，里面似乎盛着谷物、干果，还有几条风干的小鱼。
祭台前方，插着几面用兽皮和羽毛制成的彩色小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一个穿着深蓝色绣有云纹图案长袍、头戴毛皮帽子的老者，正站在祭台前，双手合十，对着苍茫的江面念念有词。
他身边还站着几位同样穿着传统服饰的赫哲族人，神情庄重。
“那是他们族里的萨满，在做祭祀，祈求江神赐福，保佑冬捕平安丰收。”王爱民压低声音对陆阳三人解释，带着他们放轻脚步，慢慢走近。
祭祀的仪式并不冗长，但充满了一种原始而庄严的力量。
老萨满的吟唱声苍凉古朴，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出很远。
他时而挥舞着系有铜铃和彩色布条的神杖，时而将木盘中的谷物和小鱼撒向冰面，动作流畅而充满韵律。
周围的赫哲族人都安静地肃立着，脸上写满了虔诚。
陆阳三人也屏息凝神地看着，毕竟要入乡随俗。
祭祀结束，老萨满转过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王爱民和他带来的三个陌生年轻人身上。
王爱民赶紧拉着陆阳上前几步，用略显生硬的赫哲语夹杂着汉语说道：“莫日根大爷！我带几个兄弟过来，看看咱们的冬捕，开开眼！这是陆阳、向羽、董大海，都是我的好兄弟！”
被称为莫日根的老者，看起来有六十多岁，脸庞被江风和岁月刻满了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依然清亮有神。
他打量了一下陆阳三人，尤其在陆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脸上露出豁达的笑容，用流利的汉语说道。
“爱民带来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欢迎，欢迎来到亮子江！汉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天江神给了好兆头，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他拍了拍王爱民的肩膀，又对陆阳三人点点头。
“随便看，别拘束。等会儿下了网，起了鱼，咱们一起吃鱼！江水炖江鱼，管够！”
“谢谢莫日根大爷！”陆阳连忙躬身道谢，态度恭敬而真诚，“给您添麻烦了。我们就是来学习学习的。”
“不麻烦，不麻烦！”莫日根大爷摆摆手，笑容爽朗，“你们汉人兄弟上山打猎，我们赫哲人下江捕鱼，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一样的！看吧，热闹着呢！”
说完，他对旁边几个等候的族人挥了挥手，用赫哲语快速吩咐了几句。
那些族人立刻应声，拿起各式工具，朝着远处冰面中心快步走去。
“走，咱们跟过去看看，他们要下网了！”王爱民兴奋地对陆阳三人说道。
四人跟着人群来到冰面中央。
这里已经规划好了下网的区域，长长的渔网堆放在特制的木架爬犁上。
十几个精壮的赫哲族汉子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他们穿着防水皮裤和靰鞡鞋。
其中几个个汉子走到一个预先标记好的位置，双手握住冰镩子，低喝一声，轮流将手中的将镩子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扎向冰面！
“咚！咚！咚！”
沉闷有力的撞击声响起，冰屑纷飞。
很快，一个脸盆大小的冰窟窿就被凿了出来，清澈的江水立刻涌上，在冰洞口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紧接着，另一个汉子拿着一个头部带钩的长木杆，将钩子探入冰窟窿，开始在水下横向的冰层底部穿行、搅动。
“这是在冰下穿杆，走钩，把牵引绳和网纲送到下一个冰眼。”王爱民对几人解释道。
陆阳三人看得目不转睛。
虽然他们冬天也没事凿冰捞鱼，但是和人家赫哲族一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长长的牵引杆在冰下被推着前进，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人在上方对应的位置凿开新的冰眼，接过杆子，继续向前传递。
巨大的渔网如同一条苏醒的黑色巨龙，被牵引着，缓缓从第一个冰窟窿送入水下，沿着牵引杆开辟的冰下通道，向着远处延伸。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除了工具碰撞冰面的声响，几乎没有多余的杂音，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全神贯注，配合得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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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带劲……”向羽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小声嘀咕，“这比围猎还讲究配合！”
董大海也频频点头，低声道：“是啊，这冰上作业，一点差错都不能出，真是手艺！”
陆阳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始终跟随着那些劳作的身影，心里充满了敬佩。
下网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
当最后一截网纲被送入冰下，远处的收网口冰眼也凿好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莫日根大爷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冰面，对众人说了几句什么。
赫哲族汉子们纷纷聚拢到收网口的冰眼旁，把从冰眼里延伸出来的粗大网绳，挂在自制的绞盘上。
“要开始拉网了！”王爱民的声音里带着兴奋。
“嘿——呦！嘿——呦！”
低沉的、富有节奏的号子声在江面上响起！
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们，纷纷身体前倾，双脚牢牢蹬在冰面上，借着号子的节奏，开始合力推动沉重的绞盘！
巨大的力量通过网纲传来，冰眼下的江水开始剧烈翻涌。
起初很慢，很沉重。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号子声越来越响亮，越来越齐。
渔网被一寸寸、一尺尺地从冰冷的江水中拖出！
网眼里开始出现银光！
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出水了！出水了！”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第一条鱼随着渔网被拉出水面，是一条一尺多长的鲤鱼，在网眼里拼命甩动着尾巴，鳞片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银光！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三花五罗十八子……各种江鱼混杂在一起，在巨大的网兜里跳跃、挣扎，溅起无数水花！
银鳞闪烁，水珠纷飞，场面壮观至极！
“我的老天爷……”向羽看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
董大海也激动得直搓手：“我草……这一网得有多少啊？！”
陆阳见过山里成群的野猪，见过倒下的巨熊，但眼前这冰封江面下涌出的银白色鱼潮，带给他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冲击。
渔网被完全拉出水面，摊开在清理出来的冰面上，像一座小小的银山！
粗略估算，这一网下去，怕是有两三千斤！
赫哲族汉子们和围观的妇孺们欢声雷动，开始手脚麻利地将渔网里的鱼分拣出来，大鱼扔进旁边的大木盆或直接堆在冰面上，小鱼则小心地放回江中。
莫日根大爷脸上笑开了花，他走到渔网边，亲自挑了几条最肥美的鳇鱼和鳌花，交给旁边的妇人，又对王爱民和陆阳他们招招手。
“来来来！远道来的朋友们！别光看着！咱们就地，江水炖江鱼！尝尝咱们亮子江的鲜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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